腊月三十，除夕。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顾家村的公鸡们已经此起彼伏地打起鸣来。
    顾清风难得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霜，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厨房里传来母亲李兰忙碌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蒸著年糕，米香味混合著柴火的烟火气，钻进鼻腔，唤醒了两世为人的记忆。
    “起了？快来帮忙贴春联！”顾昌国扛著一架竹梯从杂物间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卷红纸对联。
    “来了。”顾清风快步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浆糊碗。
    李兰从厨房探出头：“先吃了早饭再弄！蒸了年糕，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糖糍粑！”
    “贴完再吃，不差这一会儿。”顾昌国已经架好了梯子。
    顾清风仰头看著自家大门上褪色的旧春联，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寒冷的清晨，父亲也是这样架著梯子，自己仰著小脑袋在下面扶著，母亲在一旁指挥著左边高一点，右边歪了。那时候觉得梯子好高，父亲好高大，红纸上的毛笔字那么难认。
    “愣著干啥？递对联啊！”顾昌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哦，来了。”顾清风展开手里的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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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纸上是顾昌国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算多么专业，但一笔一划透著庄稼人的力道——上联：春归大地人间暖；下联：福降神州喜临门；横批：福喜盈门。
    “爸，您这字越来越好了。”顾清风由衷地说。
    顾昌国一边刷浆糊一边哼了一声：“少拍马屁，扶稳了！”
    父子俩配合默契，很快就把大门、堂屋门、厨房门的对联都贴好了。整个院子顿时被大片的红色装点，年的味道一下子浓了起来。
    吃过早饭，一家三口骑著两辆电动车往镇上赶——今天是镇上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得赶紧把缺的年货补齐。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去赶集的村民。
    “昌国，带儿子赶集啊？”
    “是啊，买点炮仗！”
    “清风回来过年啦？昨晚直播我闺女看了，说可好看了！”
    “谢谢叔！”
    顾清风一一笑著打招呼。回到村里，他就是顾昌国和李兰的儿子，是那个从小在泥巴地里打滚、掏过鸟窝、偷过邻居家桃子的顾清风，不是什么顾老板，也不是什么明星。
    镇上比平时热闹十倍。长街上挤满了人，两边摆满了摊子——卖春联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卖乾果炒货的、卖鸡鸭鱼肉的、卖新衣服鞋帽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机。
    顾清风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就这么跟在父母身后，穿梭在人群里。
    起初没人注意，大家都忙著採购年货。直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突然惊呼一声：“顾……顾老板？”
    这一声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顾清风对她笑了笑：“你好，买年货呢？”
    “真是你啊！”姑娘激动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我……我能跟你合个影吗？我特別喜欢你写的歌！”
    “可以啊。”顾清风很自然地站过去。
    合影之后，又有几个人认出了他。有要签名的，有单纯打个招呼的，还有个大妈拉住他问：“小伙子，你唱的那个《单身情歌》真好听！我儿子三十了还没对象，你能不能给他写首歌鼓励鼓励？”
    顾清风哭笑不得，只能委婉地说：“阿姨，感情这事急不得，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李兰在一旁捂著嘴笑。
    一家三口继续採购。顾清风发现，认出他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大家都很克制——要个签名或合影，说句新年快乐，加油，就各自忙去了。没有人围堵，没有人疯狂追拍，就像遇到一个熟人，打个招呼而已。
    “看来咱们镇上的乡亲素质都挺高。”顾清风小声对母亲说。
    李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老家！”
    在一个鞭炮摊前，顾昌国挑了半天，选了几掛一千响的鞭炮、几筒烟花，还有一捆小孩玩的手持烟花。顾清风看到那些细长的手持烟花，眼神亮了亮——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除夕夜点燃，在黑暗中画出金色的光圈。
    “爸，多买点这个。”他指著那捆手持烟花。
    顾昌国看了看儿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话虽这么说，还是又多拿了两捆。
    採购完毕，两辆电动车的车篮、脚踏板都堆满了东西。回去的路上，顾清风单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提著装鱼的塑胶袋——里面是一条活鲤鱼，尾巴还在扑腾。
    风很冷，但他的心很暖。
    这种脚踏实地的烟火气，是他在那个繁华喧囂的娱乐圈里找不到的。在这里，他不是被捧上神坛的创作者，不是被千万人追捧的偶像，他就是顾清风，一个回家过年的年轻人。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老板老张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扯著嗓子喊：“清风！你昨晚直播我看了！唱得好！比电视上那些明星强多了！”
    “张伯过奖了！”顾清风停下来，从袋子里抓了把瓜子递过去，“尝尝，刚买的。”
    “哎哟，谢谢谢谢！”老张头接过来，剥了一颗扔嘴里，“嗯，香！对了，你那个工作室还缺人不？我孙子明年大学毕业，学那个什么……传媒的！”
    顾清风笑了：“张伯，到时候让他把简歷发我邮箱，如果有合適的岗位，一定优先考虑。”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张头乐得合不拢嘴。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把年货归置好，李兰开始准备午饭，顾昌国和顾清风则开始打扫院子——这是老规矩，除夕要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乾净，辞旧迎新。
    顾清风拿著大扫帚，从院子的角落开始扫起。尘土飞扬，在冬日的阳光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他扫得很认真，连墙角的蛛网、砖缝里的枯叶都不放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管。直到扫完院子，洗了手，才拿出来看。
    有王聪发来的拜年信息，有林晚发来的“春晚最后一次彩排结束”，有赵萌发的“顾老板新年快乐记得给我写新歌！”，还有工作室群里大家互相祝福的红包。
    他一一回復，然后在工作室群里发了个大红包。
    几乎是秒没。
    施立良：“老板大气！”
    沈莉莉：“谢谢老板！新年快乐！”
    江海媚：“老板在家过年吗？代问叔叔阿姨好！”
    顾清风笑著打字：“都在家，你们也早点下班吧，今天除夕，別加班了。”
    放下手机，他走进厨房。李兰正在炸丸子，油锅里翻滚著金黄的肉丸，香气扑鼻。顾昌国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脸。
    “妈，需要我帮忙吗？”顾清风问。
    “不用不用，你去歇著吧，看电视去。”李兰头也不回地说。
    但顾清风没走，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旁边，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焰跳跃著，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顾昌国往里添了根粗柴，忽然开口：“今天在镇上，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顾清风说，“大家都很友善。”
    “嗯。”顾昌国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是名人了，但在咱们这儿，你还是你。別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別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顾清风听懂了。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
    李兰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放在漏勺里沥油：“你爸说得对。不管你在外面多风光，回到家，你就是我们的儿子，是村里的小伙子，该帮忙的帮忙。该扫地扫地，该洗碗洗碗。”
    “妈，我哪次回家没洗碗？”顾清风抗议。
    李兰笑了：“这倒是。比某些明星强，我听说有的明星回老家，恨不得让全村人列队欢迎！”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
    午饭很简单，就是早上剩的年糕，加上刚炸的丸子和几个小菜。吃过饭，顾昌国开始准备祭祖的东西，李兰继续准备晚上的年夜饭，顾清风则被分配了一个重要任务——把烟花爆竹搬到院子里安全的地方放好。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村子里陆续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开始瀰漫开硝烟的味道。
    顾清风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气味。
    这是他两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在渐暗的天空中绽开一朵金色的菊花。
    除夕夜，真的要来了，小时候，最期待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