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自作孽不可活
    宙斯来到了大地之上。
    他收起了神威，运用神力，將自己伟岸的身形压缩，变得与寻常人类一般矮小，甚至刻意显得有几分风尘僕僕的疲惫。
    他身著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色亚麻长袍，袍角沾染了些许尘土，就像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
    他从容的走向了以野蛮和凶残闻名的阿尔卡狄亚国王——吕卡翁的宫殿。
    吕卡翁向来以残暴著称，在人类世界里，他算是让旁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凡他所过之处，几乎到处都是残痕断壁，生灵涂炭。
    他也是宙斯特意挑选的人选。
    而隨著宙斯的到来，整个阿尔卡狄亚国家都被莫名的生机笼罩。
    死去的枯木冒出嫩芽，乾涸的河水重新涌出清泉，枯萎的庄稼迅速变得饱满，就连空气中瀰漫的、因连年爭斗而產生的污浊与病气，也仿佛被一股清风吹散。
    久违的健康气息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这些奇蹟般的景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阿尔卡狄亚的人民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们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街道旁、田野边，瞪大了眼睛注视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当他们看到那位陌生的，却莫名带著深邃气息的旅人时，心底深处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们这一切神跡，都与这位外乡人有关。
    “是神！一定是某位神明降临了！”有人激动地说。
    “他走过的地方，疾病都消失了！”
    “这是神跡啊！一定是神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窃窃私语声响彻了整个人群，不知是谁第一个俯身下拜，这就像是按下了什么奇异的开关，所有人都跟著跪了下来，发自內心的祈祷感恩著。
    这动静很大，消息很快传到了国王吕卡翁的耳中。
    “你说有神来了？这怎么可能？”
    身穿紫金色华袍的男人发出了嘲讽的笑声：“神怎么可能来到大地之上，他们早就忘了地面上挣扎的生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宫殿內投下压迫性的阴影：“走！隨我去看看，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大手一挥，带著一队全副武装侍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
    当吕卡翁来到宫门前的高台上，正好看到宙斯被一群跪拜的民眾簇拥著，走向宫殿。
    神王虽然衣著朴素，身形也与常人无异，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世界的中心，让人情不自禁的將目光投射於他身上。
    吕卡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宙斯，心中的不屑更浓，但同时也升起一股被挑衅的恼怒。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群自发崇拜的对象，尤其对方还是一个来歷不明的外乡人。
    “就是你这外乡人在装神弄鬼？”
    他语气轻佻，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我的子民们都说你是神，那你究竟是神，还是装神弄鬼的凡人呢？”
    他刻意拉长了“凡人”二字，自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宙斯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愤怒。
    然而，他失望了。
    宙斯只是平静地回望著他，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无波无澜，好像根本不在意吕卡翁的轻蔑。
    “尊敬的国王陛下。”
    宙斯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只是一名旅人，途经贵地，特来拜访。”
    宙斯仿佛完全没有看出吕卡翁展露出来的嘲弄，他表现得像一位真正宽厚仁慈的长者。
    他甚至微微抬手，一道柔和的金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王宫前的空地上盘旋凝聚。
    眨眼间，地面上凭空涌现出大量璀璨的黄金、各色夺目的宝石珠宝，堆成一座小山，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讚嘆，连吕卡翁身后的侍卫们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宙斯的声音依旧平和：“算是我对陛下款待的微薄谢礼。”
    吕卡翁看著那堆价值连城的財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隨即又被更强烈的怀疑和某种扭曲的念头所取代。
    如果这是神，那他未免太好说话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內心这狂妄的念头，宙斯抬起头，望向晴朗的天空。
    他並未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眼神微动。
    “轰隆——！！！”
    恐怖的雷鸣声炸响，刺目的闪电將整个世界照的亮如白昼。
    这一刻，万籟俱寂。
    刚才还因財宝而骚动的人群彻底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此时此刻，即使是再愚蠢的人，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位看似平常的旅人，绝非寻常！
    而这个世界上，拥有操纵雷电力量的，有也仅有一位，那就是眾神之王，奥林匹斯的主宰，神王宙斯！
    吕卡翁的心臟也因那近在咫尺的雷霆而剧烈跳动了几下，脸色微微发白。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国主的脑迴路確实异於常人。
    哪怕已经確定了面前人神明的身份，他第一反应不是尊敬，而是想向面前人打听奥林匹斯眾神的秘密，以及得到更多的好处。
    “伟大————呃，尊贵的客人，您看，我已经相信您绝非凡俗，您一定是位强大的神明。”
    宙斯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吕卡翁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充满了庸俗和下流的气息：“既然您是如此尊贵的存在，想必对奥林匹斯山上那些————嗯，有趣的事情，了如指掌吧？”
    他眼中闪烁著猥琐的光：“我听说爱神阿芙洛狄特魅力无双，她那丰满诱人的乳房，是否真如诗歌中传唱的那般，能让所有男神都为之疯狂？”
    不等宙斯回答，他又迫不及待地继续，语气更加不堪，他甚至开始询问其他神明遮掩的、难以启齿的私密。
    诸如赫拉的嫉妒手段，波塞冬的风流韵事，一些涉及神明尊严和隱私的、荒诞不经的猜想，都被他毫无顾忌地提了出来。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圣山。
    眾神此刻的面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宙斯前往大地之上时，眾神就一直在好奇地观看著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国王吕卡翁那下流的话语，每一位神都听得清清楚楚。
    神殿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端坐在金色神座上的赫拉，美丽绝伦的脸庞上布满了寒霜，手中的权杖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特，原本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此刻也坐直了身体，她那能让万物失色的绝美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厌恶和愤怒的神情。
    吕卡翁对她身体的猥琐描述，將她神圣的魅力和爱情，贬低成了庸俗的肉慾，这是对她神格最恶毒的侮辱。
    “放肆！”
    赫拉率先怒斥出声，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这卑贱的蠕虫！他怎敢————怎敢如此！
    “”
    阿芙洛狄特则气得浑身发抖，她才来到奥林匹斯圣山不久，现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凡人这么一说，她感觉自己的脸面都丟尽了。
    其他神明，如海神波塞冬、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太阳神阿波罗等，也都面色阴沉，眼中怒火燃烧。
    吕卡翁的言行，已经不仅仅是冒犯宙斯，而是对整个奥林匹斯神系的挑衅和褻瀆！
    他那庸俗下流的问题，像是一盆脏水，泼洒在了所有神明神圣的光辉之上。
    然而，宙斯面对吕卡翁这些足以引发神怒的问题，却並未立刻发作，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晰地倒映著吕卡翁那张写满贪婪、愚蠢和狂妄的脸。
    他勾了勾嘴角，知道一切都在如自己计划的进行。
    他没有回答关於阿芙洛狄特身体的具体问题，而是用一种充满诗意和神性的语言，描绘了“爱与美”本身的无上价值。
    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些下流的细节，將话题升华到了神职和法则的高度，言语间充满了神明的威严与————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
    这种与其神王身份完全不符的、过度的“宽厚”与“仁慈”，不仅没有让吕卡翁感到羞愧和恐惧，反而像是对他狂妄的一种无形“鼓励”。
    在吕卡翁那扭曲的认知里，这位“神王”似乎並没有传说中那么威严不可侵犯，他甚至觉得宙斯是在避重就轻，是因为某些“秘密”被说中而不敢动怒。
    他甚至觉得，神王也不过如此。
    他想起了那个流传在少数人中的、关於先觉者普罗米修斯如何用计谋在祭品上欺骗诸神的故事。
    一个大胆、疯狂且瀆神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既然您如此宽宏大量————”
    吕卡翁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那么，请允许我为您准备一场最盛大的欢迎宴会！我要用阿尔卡狄亚最崇高的礼节，来款待您这位尊贵的陛下！”
    他特意加重了“尊贵的陛下”五个字，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宙斯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將这个愚蠢凡人心里的想法看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宙斯缓缓点头，声音平和依旧：“如你所愿。”
    吕卡翁心中狂喜，立刻转身，大声命令僕从准备最奢华的宴席。
    同时，他暗中召来了自己最信任、也同样残忍的侍卫长，低声下达了一个令人髮指的命令。
    他们抓来了一个摩罗西亚人送来的可怜人质，那是一个年轻的生命。
    在宫殿深处一个隱蔽的房间里，伴隨著悽厉绝望的惨叫，这个无辜的生命被残忍的对待了。
    奥林匹斯山上，眾神將吕卡翁那令人髮指的暴行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之前眾神是觉得吕卡翁狂妄且无知，那么现在，他们就是彻底的愤怒了。
    在明知道对方是神王的情况下，还用同类作为食物进行敬奉，这简直就是对眾神的侮辱！
    “他————他怎敢！！！”
    赫拉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美丽的面容扭曲，神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扭曲了她身周的空间。
    作为婚姻与家庭的保护神，吕卡翁的行为践踏了最基本的人伦底线。
    阿尔忒弥斯已经拉开了弓弦，银牙紧咬，若非身旁的阿波罗死死按住她的手臂，那支凝聚著月华与杀意的箭矢早已破空而去。
    “放开我，阿波罗！我要让这个畜生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她怒吼道。
    阿芙洛狄特早已別过脸去，不忍再看，她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噁心与恐惧。
    “太可怕了————这已经不是凡人，这是从塔耳塔洛斯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
    连一向沉稳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此刻也面沉如水，这种极致的野蛮和瀆神，是对她所代表的智慧、秩序与文明的彻底否定和嘲弄。
    整个奥林匹斯神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统一的愤怒所笼罩。
    所有神明，无论之前对人类持何种態度，此刻都同仇敌愾，认为吕卡翁及其代表的这种人类，已经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地之上，神殿之中，那依旧端坐著，面无表情的宙斯身上。
    拥有智慧神格的宙斯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吕卡翁的恶意，但是他却装作毫无所知的样子，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在最尊贵的客位上，位置与国王吕卡翁並列。
    他依旧穿著那身朴素的白色长袍，与周围金碧辉煌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神情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看著眼前这场由吕卡翁自导自演的、註定走向毁灭的闹剧。
    吕卡翁坐在主位上，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
    他大口喝酒，大声谈笑，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宙斯，观察著他的反应。
    他內心的期待和恶毒，几乎要溢出那副故作热情的皮囊。
    他在等待，等待那道“主菜”的到来。
    终於，在宴会进行到高潮，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吕卡翁拍了拍手。
    乐声和舞蹈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大殿入口。
    几名强壮的侍卫，抬著一个巨大的、覆盖著华丽锦缎的银盘，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那银盘极其沉重，侍卫们的脚步踏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银盘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宙斯和吕卡翁面前的餐桌上，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吕卡翁站起身，声音洪亮的开口道：“尊贵的陛下，这是我，阿尔卡狄亚的国王吕卡翁，为您精心准备的最珍贵、最独特、最能体现我们阿尔卡狄亚人诚意的菜餚！”
    他伸出手，一把掀开了覆盖在银盘上的华丽锦缎！
    剎那间，整个大殿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吕卡翁颇为得意地欣赏著银盘中的杰作，他转向宙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享用吧！这可是我用最新鲜的食材，为您特製的盛宴！”
    “让我们看看，无所不知，洞察一切的真神，是否真的能分辨出这祭品的与眾不同？”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和讽刺。
    他在等待著宙斯吃下这人肉，然后他就可以得意地宣布，所谓的神明，也不过是被凡人愚弄的对象。
    宙斯的目光，终於从吕卡翁那张因期待而扭曲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面前那盘散发著罪恶与死亡气息的食物上。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圣山，所有神明都屏住了呼吸，紧握著拳头，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等待著神王那必然到来的、毁灭性的回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宙斯缓缓地，抬起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