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村的新年，在喧囂过后，迎来了一种独特的寧静。
    大年初二，阳光正好。
    祖宅静心阁內，吴忧处理完了年前积压的最后一份家族事务文件，將那支纯金派克钢笔的笔帽轻轻合上。
    他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运转，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
    吴敬之端著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將茶盏轻轻放在吴忧手边的紫檀木茶几上。
    “小太爷，您辛苦了。”吴敬之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这些俗务，本不该劳您费神的。”
    “无妨。”吴忧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道，“家族大了，人多，心就杂。有些事，我不亲自看著，不放心。”
    吴敬之闻言，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他知道，小太爷看的从来都不是帐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而是数字背后，那些执掌著庞大產业的族人的能力、忠诚，以及野心。
    这，是维繫一个庞大家族长盛不衰的根本。
    “提亲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吴忧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嫩绿茶叶，抿了一口。
    “回小太爷的话，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准备了。”吴敬之连忙回答道，“只是……关於聘礼的规格，敬之心里还没个准数，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小太爷示下。”
    这也是他今天特意过来的主要原因。
    以吴家村的財力，別说聘礼，就是把一座金山送到林家去，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吴敬之知道，小太爷的心思，绝非如此简单。
    果然，吴忧闻言，放下了茶杯。
    “敬之，我问你，我们这次去林家，是去做什么？”
    “回小太爷，是去提亲。”
    “提亲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为了让林薇小姐，风风光光地嫁入我们吴家，成为景行少爷的妻子。”吴敬之回答得有些迟疑，他感觉小太爷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说对了一半。”吴忧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去求亲。”
    “求亲？”吴敬之愣了一下。
    “没错，是求。”吴忧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是去恳求林薇的父母，將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放心地交给我们。”
    “所以，我们的姿態不能高，要放得足够低。”
    “聘礼，自然也不能过於张扬。我们不是去炫耀財富，更不是去用钱砸人。我们是去表达我们吴家对这门亲事，对林薇，对她父母的尊重。”
    吴敬之听著小太爷这番话，只觉得醍醐灌顶，心中那点因为吴家村的庞大实力而產生的傲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躬身长揖，由衷地说道：“小太爷教训的是，是敬之，想得左了。”
    “你不是想左了，你只是习惯了从上位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吴忧淡淡地说道，“这没有错。但有时候，也要学会换位思考。”
    “你想想，林薇的父母，只是江南小城里的普通人家。我们若是抬著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拿著一沓沓的房產地契过去。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这是荣耀。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压力，是羞辱。”
    “他们会觉得，我们是在用钱，买他们的女儿。”
    “到时候，他们是收，还是不收？收了，心里憋屈，觉得卖了女儿。不收，又怕得罪我们吴家，给女儿未来的生活，埋下隱患。”
    “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
    吴忧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著这件事情背后，最微妙的人心。
    吴敬之听得是冷汗直流，心中对小太爷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他活了快八十年，自认看人看事已经足够通透。
    却没想到，在人情世故的拿捏上，竟还远远不如一个八岁的孩子。
    “那……依小太爷的意思，这聘礼，该如何准备？”吴敬之虚心求教。
    “礼，要重。但不能重在钱，要重在心。”吴忧伸出小小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我们吴家村自己的东西，就不要拿了。什么限量的跑车，什么私人飞机，什么海岛庄园，都太扎眼，也太俗气。”
    “我们去准备一些，既能体现我们诚意，又不会让对方感到太大压力的东西。”
    “我记得，我们吴氏基金旗下，是不是有一家专门做顶级中医药材和保健品的公司？”吴忧问道。
    “是的，小太爷。”吴敬之立刻回答道，“叫『百草堂』，是国內最大，也是最顶级的传统滋补品品牌。他们手里掌握著好几株，超过五百年份的野山参，和一些极其珍稀的冬虫夏草、顶级燕窝。”
    “很好。”吴忧点了点头，“去挑最好的，年份最足的，准备两份。一份给林薇的父亲，一份给她的母亲。告诉他们，这是给二老调养身体的。千金难买健康，这份礼，他们收得心安理得。”
    “是，敬之明白了。”
    “还有，我记得景行的母亲，她好像很喜欢收藏一些字画？”吴忧又问。
    “是的，小太爷。三夫人是苏州人，自幼便对书画刺绣，情有独钟。”
    “她名下的『锦绣阁』，收藏了不少近现代名家的画作。”
    “让她去挑一幅。不要太名贵的，齐白石、张大千那种就不要拿出来了，太嚇人。”吴忧说道，“就找一幅，寓意比较好的，比如，画牡丹的，或者画松鹤的，代表富贵长寿。”
    “就说是她自己的一点心意，送给未来亲家的见面礼。文人之间，送幅画，不跌份，也显得亲近。”
    “是，小太爷，敬之记下了。”
    “至於给林薇本人的……”吴忧沉吟了片刻，“女孩子嘛，总喜欢些亮晶晶的东西。”
    “让景行自己去挑。我们吴家自己的珠宝公司，『卡地亚』、『蒂芙尼』那些，不是都有我们的股份吗？让他去找最好的设计师，为林薇量身定製一套首饰。
    “不要太夸张，设计要雅致，要符合她的气质。”
    “这套首饰，就当是景行送给她的订婚礼物。年轻人之间送点礼物，也合情合理。”
    “三金五金之类的，她们两个年轻人看上什么买什么就行了。”
    “最后……”吴忧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吴敬之的身上。
    “你，亲自去一趟。带上我们吴家村最好的茶艺师，带上我那套，前年从景德镇官窑里烧出来的，『雨过天青』的汝窑茶具。”
    “再带上两罐，西湖龙井。”
    “这，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给二老带的一点土特產。”
    吴忧一条一条地將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既有价值千金、代表著吴家財力的顶级药材。
    又有充满人文气息、代表著婆家心意的名家画作。
    还有代表著年轻人爱意的定製首饰。
    更有他这个“大家长”，亲自送出的，代表著最高敬意的“土特產”。
    每一份礼物，都恰到好处。
    既给足了林家天大的面子，又不会让他们感到丝毫的压力和不適。
    这份心思，这份手腕，这份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和拿捏……
    吴敬之听完，早已是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小太爷，高明！”
    “敬之，受教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