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铁 10 號线。
    晚高峰。
    车厢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
    林彻挤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
    他没开车。
    今天，他想亲自看看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流动著什么。
    “滴——”
    车门关闭的警报声响起，列车启动。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时候的车厢应该是嘈杂的。
    有人在打电话抱怨客户，有人在跟对象吵架，有人在用外放看土味电视剧。
    或者，是一片死寂的呆滯。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林彻环视四周。
    视线范围內，大概能看清十个人。
    有穿著西装的谢顶中年人，有背著书包的学生，有画著浓妆的销售小妹。
    这一刻，他们在做同一个动作。
    低头。
    右手握持手机。
    大拇指放在屏幕下方三分之一处。
    上滑。
    动作短促，有力。
    没有人在看书，没有人在发呆，甚至连那个平时会在地铁里乞討的大爷，此刻都缩在角落里，盯著手机屏幕嘿嘿傻笑。
    车厢里瀰漫著一种诡异的静默。
    这种静默不是因为安静，而是因为所有人的灵魂都“离线”了。
    滋滋——
    电流声从耳机里漏出来。
    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隱约能分辨出那些魔性的旋律。
    “gucci gucci prada prada……”
    “喵喵喵……”
    林彻看著离他最近的一个程式设计师。
    那个程式设计师戴著厚厚的眼镜，头髮油得打綹。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著紧身瑜伽裤的美女在做深蹲。
    程式设计师的眼珠一动不动，死死地盯著屏幕。
    嘴角掛著一丝无意识的口水。
    两秒钟。
    视频结束。
    他的大拇指条件反射般地一弹。
    上滑。
    下一个视频。
    是一只哈士奇在拆家。
    程式设计师的表情瞬间从猥琐变成了傻笑。
    “嘿嘿。”
    他笑出了声。
    在这个拥挤、闷热、令人窒息的晚高峰地铁里，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空虚。
    林彻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製造的“时间熔炉”，已经开始运转了。
    以前，人们在地铁里看书、看长视频、玩游戏，那是主动的娱乐。
    你需要思考，需要投入，需要耐心。
    但现在，微光视频剥夺了这一切。
    它把快乐切成了碎片，嚼碎了，餵到你嘴里。
    你不需要咀嚼，只需要吞咽。
    吞咽。
    上滑。
    再吞咽。
    再上滑。
    这根本不是娱乐。
    这是餵食。
    林彻看著这一车厢的人。
    在那幽幽的蓝光映照下，他们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手指机械地抽搐。
    这哪里是活人。
    这分明是一车正在接受多巴胺注射的丧尸。
    ……
    “前方到站，国贸站。”
    广播里传出机械的女声。
    那个程式设计师依然在滑。
    他的身体隨著列车晃动，但拿手机的手稳如泰山。
    “前方到站，双井站。”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人流衝撞著他的肩膀，他毫无反应。
    屏幕上是一个搞怪的魔术表演，他看得津津有味。
    “前方到站，劲松站。”
    直到列车再次启动，那种强烈的推背感终於让他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线路图。
    下一秒，他的表情裂开了。
    “臥槽！”
    一声惨叫。
    “坐过站了！还是三站！”
    他慌乱地把手机塞回兜里，试图挤过人群去门口，但车门已经关死了。
    他懊恼地抓著头髮，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怎么这么快……我就看了一会儿啊……”
    但他没有懊恼太久。
    也就过了五秒钟。
    既然已经过站了，下一站还有两分钟。
    閒著也是閒著。
    他又把手机掏了出来。
    解锁。
    点开那个黑色的图標。
    上滑。
    刚才的焦虑、懊悔、急躁，在屏幕亮起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又变回了那具快乐的丧尸。
    林彻目睹了全过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后台。
    数据面板：
    日人均使用时长：62 分钟。
    打开频次：18 次/天。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要知道，哪怕是王者荣耀这种重度游戏，人均时长也不过 40 分钟。
    而微光，仅仅靠著 15 秒的短视频，硬生生从用户手里抢走了一个小时。
    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算法的进化速度。
    林彻点开后台的“用户画像”系统。
    刚才那个程式设计师的 id 赫然在列。
    系统给他打的標籤已经多达 200 个：
    【高频词：瑜伽、哈士奇、数码评测、相声】
    【潜在需求：解压、深夜福利、脱髮焦虑】
    【厌恶內容：美妆、做饭、带货】
    算法已经比他妈更了解他。
    刚才他在那个瑜伽视频上多停留了 0.5 秒，系统就在这一瞬间，调整了后续 100 个视频的推荐队列。
    接下来的推送里，美女运动类的权重增加了 15%。
    这就是“千人千面”。
    给大爷推广场舞和抗日神剧。
    给小妹推美妆和星座运势。
    给愤青推国际局势和阴谋论。
    给宝妈推育儿和婆媳大战。
    每个人都被关进了一个量身定做的“快乐笼子”里。
    笼子很舒服，里面有你最爱吃的东西，你永远不想出来。
    ……
    同一时间。
    北京，新浪大厦。
    微博数据监控中心。
    红色的警报灯在闪烁。
    “怎么回事？流量跌穿了？！”
    微博的运营总监拍著桌子吼道，“今晚没有明星出轨吗？没有热点事件吗？”
    屏幕上的流量曲线，呈现出一种断崖式的下跌。
    平时的晚高峰，是刷微博的黄金时间。
    但今天，日活直接掉了 15%。
    更要命的是时长。用户在微博上的停留时间，从平均 20 分钟缩短到了 8 分钟。
    “查不出原因……”
    数据分析师满头大汗，“伺服器正常，cdn 正常，app 也没崩。但是用户就是不来了。”
    “他们去哪了？”
    不光是微博。
    爱奇艺、优酷、甚至今日头条的后台。
    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网际网路的流量池是恆定的。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有人多吃一口，就一定有人要饿肚子。
    此时此刻，所有的巨头都在盯著那个莫名其妙消失的“黑洞”。
    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们不知道对手是谁。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用户，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大批量地偷走。
    林彻站在路边，看著不远处的写字楼灯火。
    他知道，那些大楼里的人今晚睡不著了。
    “欢迎来到多巴胺时代。”
    他对著空气轻声说道。
    手机震动。
    是沈南发来的消息：
    “老板，张一鸣那边有动作了。听说他把桌子拍裂了。”
    林彻笑了笑，回復了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