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灰杉堡外庭。
冷风卷著残灰。秦锋带著老李和一名工程组长,站在东侧旧仓库外,看著几名勘测兵沿著墙根和排水沟来回测量。
地上是碾压多年的碎石路面,踩上去硬得硌脚。旧仓库的石墙上裂缝纵横,缝隙里生著青苔,墙根一圈都泛著湿色。一个勘测兵半蹲在地上,用撬棍掀开堵死的排水沟盖板,露出下面发黑髮臭的淤泥。
“墙根长期返潮,最深这段已经吃进地基了。”工程组长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勘察记录,“排水沟堵了至少三年以上,石灰砂浆也开始剥。”
“修缮比新建麻烦。”他说。
“先清排水,再加固地基。”秦锋打开平板,屏幕上显示著三维建模图,“这边先不求好看,也不求一步到位。先把分拣、登记、短停这几样跑起来,能运转就行。”
屏幕上,仓库口的布局被拆得很清楚:一排短停板房,一个分拣棚,一圈隔离围栏,外加一处临时供电点。每一块都卡著现有石墙和空地的边,留出了进出车和搬运的通道。
工程组长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砖块崩裂,碎屑飞溅。
“秦队,本地没钢筋水泥,地基怎么打?”
“没有就从门那边运。”秦锋收起平板,目光扫过远处的低矮民居,“钢筋、水泥、標准件和小型设备,先调一批过来。再从施工队里抽几个老工长和熟手,专门盯这边的地基和排水。”
他顿了顿。
“灰杉领这边也要招人。挖沟、搬料、和泥、砌墙,让本地人跟著老师傅一起干。”秦锋抬了抬下巴,点了点这片旧仓库,“这里先做缓衝。人、货、帐,都从这儿过一遍。真要长期扎下去,不在这堵墙里。”
老李在旁边听著,推了推眼镜。他知道秦锋的意思——先把门口这团乱线理顺。材料、熟手和本地劳力先在仓库区拧成一支能干活的班子,等人手和规矩都跑顺了,再往外铺。
八点整。
酒窖前哨区光幕闪动。
履带机器人缓缓驶出幽暗的甬道。车轮在碎石上碾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金属的嘆息。货物被固定在平板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和帆布綑扎得严丝合缝。
高强度螺栓,三箱,每箱一百颗。防水卷材,两卷,展开后足够覆盖三百平方米。角钢,一吨。袋装水泥四十袋,钢筋两捆。便携焊机,两台。测量工具,全套。便携发电机组零件,足够组装三套小型机组。
物资堆在外庭空地,像一座小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人敢靠近,但也没人离开。
一个穿著破旧皮围裙的中年男人挤在人群最前面。他叫马修,是本地的木匠。他盯著那台便携焊机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那是……什么东西?”他低声问旁边的人。
没人回答。
人群中窃窃私语。有人说那是黑甲人从门那边运来的新式器械。有人说那是魔法装置。还有人说那是领主的秘密武器,准备用来对付北边的兽人的。
工程组长皱了皱眉。他走过去,指了指焊机上贴著的標籤。
“可携式电阻焊机,”他用不太標准的本地话说,“用来焊金属的。”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在焊机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根银白色的焊枪上,像是在看一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器物。
人群中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小声说:“异邦人的东西,少碰为妙。”
但也有人往前挤。
一个瘦小的老头被挤到了前面。他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衫,脚上的靴子露著脚趾。他叫德克,大家都叫他德叔,是玛莎的邻居,在灰杉领住了四十年。
他站在物资堆前,看著那些码放整齐的材料。
他的目光落在防水卷材上。那捲材料是黑色的,表面光滑,用塑料薄膜包著,在晨光里泛著一层淡淡的油光。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盯著那些螺栓看了很久。
那些螺栓被装在木箱里,整整齐齐,每一颗都一样大。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每一颗都完全相同,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想起了自己的铁锹,那把锹头是父亲传给他的,磨了四十年,刃口已经豁了好几个口子。
但那些螺栓,每一颗都像是刚出厂的。
內堡门廊。
两张宽大的羊皮纸贴在石墙上。羊皮纸是用真正的羊皮鞣製的,有些地方还带著毛,边角微微捲起,但字跡工整,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埃德温站在一旁,手里捏著没干的刷子。他刚才在羊皮纸背面刷了一层劣质糨糊,此刻手上还沾著灰白色的糊状物。
左栏,是物资兑换表。
```
工种 x 工时 = 工分
工分 x 兑换比例 = 物资
重体力活(搬运石料、深坑挖掘):每工时 2 分
中等体力活(砌墙、和泥、筛沙):每工时 1.5 分
轻体力活(搬运、递料、清理):每工时 1 分
技术工种(泥水匠、木工、铁匠):每工时 3 分
兑换基准:
1 工分 = 精盐 5 克(半勺)或 黑麦麵包 1/4 个
2 工分 = 精盐 10 克(一勺)或 黑麦麵包 1/2 个
10 工分 = 精盐 50 克 或 白麵饼 1 个
```
右栏,是临时招工说明。
```
灰杉堡外庭仓库区·临时招工处
招:泥水匠、木工、杂工、力夫
要求:身体健康,品行端正
待遇:按工时计分,包一顿午饭
地点:灰杉堡外庭仓库区
时间:每日辰时起,酉时止
报名:凭本人至报名处登记,领取工牌
```
落款处,埃德温按了私印。墨跡未乾,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秦锋拿过炭笔,在私印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 此约仅限灰杉领,不作凛冬城通用。
老李在旁边看著,推了推眼镜。这行字断了外人拿这套规矩做文章的念头——工分只在灰杉领內部流通,不与凛冬城的货幣体系掛鉤,也就无从被凛冬城的领主用行政手段干预或收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玛莎也挤在人群里。她认字不多,但她在告示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几个数字上。她在心里默默算著:搬一天石头,四个工分;换一整块黑麦麵包,或者半块麵包加一勺盐;如果再多干一工时轻活,还能多拿半勺盐……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来。
德叔站在人群最外围。他不识字。但他看懂了羊皮纸上的画。
一把锄头,一个箭头,一袋盐。旁边画著一个缺了一角的黑麵包——那代表”半个”。
他盯著那个黑麵包看了很久。
在灰杉领,徭役是本分,自带乾粮是规矩,从来没有人在服徭役的时候还管饭。领主徵召劳役,领民自带口粮,干完活回家,饿著肚子继续种地。这套规矩运行了几百年,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但这个告示说的是:干活,管饭。
他不敢信。
他又看了一遍那个黑麵包的图案。还是半个。
“包吃?”德叔挤到前面,声音发颤。
工程组长站在告示旁。他看了看德叔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和那张刻满皱纹的脸。
“包。干半天以上包一顿午饭。工分照算。”
德叔愣住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围很安静。很多人在看他。
在灰杉领,四十年的规矩是:不饿死就是好年景。能吃饱是奢望。至於”管饭”——那只有一件事会有这种待遇。
打战。
徭役不包饭。服兵役也不包饭。只有打仗,上战场的那一天,会有一顿出征饭。
但德叔看那些华夏人的样子,不像是来打仗的。那些物资里没有刀剑,没有弓弩,只有螺栓、焊机和成捲成卷他看不懂的材料。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回去叫几个人。”
德叔转身跑了。他的靴子在碎石路上踩得啪啪响,跑出了內堡门廊,穿过狭窄的巷道,跑回了他住的那间石头小屋。
没人拦他。
也没人嘲笑他。
因为很多人在他身后,也开始往报名的地方走。
午前。外庭仓库门口。
一张旧木桌,一本册子,一碗雪白的精盐样品。
桌子是从本地一户人家借来的,桌面坑坑洼洼,上面还留著刀痕和墨渍。册子是老李连夜抄录的工分帐本,纸是粗糙的本地黄纸,用细麻绳缝在一起。
精盐样品装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雪白的盐粒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小碗碎钻。
桌前排了五个人。
领头的是德叔。他带来了弟弟——一个比他矮半头但肩膀更宽的中年男人,叫威廉;两个堂兄弟,一个叫托马斯,一个叫雨果,都是沉默寡言的壮劳力;还有一个邻居,叫加里,是个瘸了左腿但右臂异常粗壮的汉子。
工程组长翻开册子。
“叫什么?能干什么?”
“德克。”德叔说,“能卖力气。”
工程组长记下名字,在特长栏写下”杂工·重体力”。
“威廉,你呢?”
“也是杂工。”德叔替他回答。
工程组长看了威廉一眼。威廉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袖子擼了起来,露出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轮到加里的时候,工程组长多看了他一眼。
“你腿怎么伤的?”
“去年冬天,”加里的声音很平静,“给凛冬城的大人拉木头,冰面打滑,原木砸下来。”
“干不了重活吧?”
“右臂可以。”加里说,“我以前是铁匠,左手打铁的。左手废了,但右手还在。”
工程组长在册子上写:加里,铁匠,左腿残废,右臂有力,可做轻体力活或技术活候选。
“你负责筛沙。按中等体力活记分,每工时一分半。先干著,记工的人会盯表。”工程组长指了指远处的沙堆。
玛莎是最后一个来报名的。她排在队伍最末端,手里拎著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装著一把她自己削的木梳。
工程组长翻了翻册子:“叫什么?”
“玛莎。”她说,声音很小,“我能搬砖,能和泥,能干轻活。”
工程组长看了看她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以前干过什么?”他问。
“种菜、挑水、和泥、搬砖,都干过。”玛莎说,“还在厨房帮过工,切菜、洗碗。”
工程组长在册子上写:玛莎,杂工·轻体力,可做筛沙、递料等轻活。
“工牌拿好。”他把一块刻著编號的木牌递过去,“认牌不认人。丟了不补,发一次。”
玛莎接过木牌。编號是38。
她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木牌的边缘有些扎手,但她攥得很紧。
她走向沙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德叔。德叔正扛著铁锹往工地走,脊背弯著,但脚步很快。玛莎低下头,拿起筛子。
动作很慢,但极稳。
细沙从筛眼里漏下去,沙沙作响,像是下小雨。
日头爬到正中时,外庭敲了三下铁片,算是开饭信號。
后勤兵抬来两口大锅,一口杂菜肉汤,一口热麦粥。旁边筐里是切好的黑麦麵包。干满半天的人按工牌领一碗热汤和半块麵包,不扣工分。
德叔端著木碗站在风里,手指被碗壁烫得发红,却捨不得鬆手。他先喝了一口汤,咸香直衝胃里,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威廉闷头把半块麵包塞进嘴里,嚼著嚼著,眼圈忽然红了。玛莎把自己的那半块麵包掰下一小角含在嘴里,剩下的包进布袋,和工牌一起贴身收好。
傍晚。外庭仓库区。
第一道分拣棚和两间短停板房的基槽已经挖好了。
沟槽挖得很標准——长十二米,宽四米,深六十厘米,底部平整,四角垂直。老李用水平仪量了三遍,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读数。
工程组长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本打开的册子,旁边放著一堆木牌。
“德克,四个工分。”
“威廉,四个工分。”
“托马斯,三个工分。”
“雨果,三个工分。”
“加里,两个工分。”
“玛莎,三个工分。”
领民们拿著木牌,走到另一张桌子前。老管库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袋开封的精盐和一堆黑麦麵包。麵包的表皮烤得焦黄,裂开的地方能看到里面鬆软的面芯。
午饭是午饭,工分是工分。两张帐,分得清清楚楚。
德叔把木牌递过去。
“换盐,还是换麵包?”老管库问。
“两分换麵包。两分换盐。”德叔说。
老管库切下半块黑麦麵包,又用小木勺舀了一勺盐,倒进德叔的破布袋里。德叔接过东西,手在抖。他抓起麵包咬了一口。是真的。
麵包很硬,嚼在嘴里有点拉嗓子。但是甜的。麦子的甜。
玛莎站在旁边看著。
她拿著自己挣来的三个工分:两个换了半块麵包,一个换了半勺盐。
她把麵包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麵包掰成两半,小的那半塞进了嘴里,大的那半用布包起来,塞进怀里。
她要带回去给儿子。
临时指挥所內。
秦锋翻看著平板上的匯总数据。
“第一天。本地招工三十七人。支出精盐一斤半,黑麦麵包二十个。工程进度达標。”老李匯报。
“明天人会翻倍。”秦锋合上平板。
老李点头。他知道秦锋为什么这么肯定。
今天来报名的人里有七成是像德叔这样的无地或少地领民。他们是灰杉领最底层的劳动力,过去只能靠给领主服徭役或给有地的农户打短工过活。现在仓库区这边给出了另一套规则:多劳多得,干活管饭,当场结算。
第一根线已经拴上了。只要这套规矩接著转下去,后面的人就会自己往这边来。
门帘被掀开。
加雷斯走进来,神色古怪。他走到秦锋身边,压低声音:“大人。铁匠铺那个老汉斯,今天在仓库口站了大半天。”
秦锋抬起头。
“然后呢?”
加雷斯摊开手。
他掌心里躺著一颗高强度螺栓。
“盯著这东西看,问了三遍能不能借一颗回去。”加雷斯说,“我让人给了。他抱著就走,连句废话都没有。”
秦锋看了一眼那颗螺栓,伸手拿了起来。
“人呢?”
“回铺子了。”加雷斯说,“我看那样子,今晚他是睡不著了。”
秦锋把螺栓在指尖转了转,没接话。
老李在旁边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他盯上的不是一颗铁钉,是这套东西后面的做法。”
秦锋点了一下头。
“那就让他先看。”他说,“看得越久,越知道自己缺什么。”
夜里。铁匠铺。
老汉斯把那颗螺栓摆在铁砧上,油灯凑得很近,照得那圈细密牙纹一明一暗。
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这东西的尺寸,本地没有。”老汉斯盯著那颗螺栓,声音粗哑,“牙口细得像刀刻出来的,一圈一圈全一样。我打了一辈子铁,见过凛冬城的精钢,见过南方的锻铁,没见过这么齐整的。”
他伸出指甲,轻轻颳了刮螺纹。
“还有这钢口……”他低声自语,“硬里带韧。不是多敲几锤就能敲出来的。”
学徒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汉斯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旧卡尺,又把自己常用的模子、火钳和小锤一件件摆到桌边,和那颗螺栓放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外头夜风灌进破门,吹得灯火轻轻晃了晃。远处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铁锹碰石头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过来。
老汉斯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颗螺栓拨到铁砧正中,拨得端端正正。
然后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些。
他知道,自己迟早还得去一趟外庭。
第301章 张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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