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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流年

    显德五年的春末夏初,崤山脚下的青溪村,已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兴旺景象。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棵幼苗扎深根系,抽枝展叶。当年的废墟之上,如今屋舍儼然,错落有致。新起的土坯房或砖瓦房比邻而居,家家户户都有宽敞的院落,围著结实的篱笆,里面种著时令菜蔬,跑著啄食的鸡鸭,偶尔还能听到猪仔哼哼。村中道路平整,孩童嬉戏打闹的笑声清脆地迴荡著,再也寻不到一丝昔日的荒凉与死寂。
    后山“小槐店眾乡邻之墓”的石碑前,常年摆放著新鲜的野花和乾净的供品,青溪村的人从未忘记最初的承诺。
    最大的变化,还是人。
    八岁的安盈已是村里的小小孩子王,性子不像爹的沉静,也不似娘的温婉,倒像只精力过剩的小鹿,整日带著一帮年纪相仿的娃娃漫山遍野地跑,梳著两个小鬏鬏,脸蛋晒得红扑扑,眼睛亮得惊人。她最黏的不是爹娘,反而是那个总是安静待著的“未晞姨”,有什么新奇玩意,总要第一个拿去给她看。
    石生和月娘的变化则写在了脸上。石生肩膀更厚实了,眉宇间多了份当家人的沉稳。柳月娘眼角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操持家务、养育儿女留下的痕跡,却也更显温润。
    她怀里抱著一个,脚边还跌跌撞撞跟著一个——竟是一对刚满两岁的龙凤胎,小子虎头虎脑,丫头玉雪可爱,是石生半夜摸黑去敲开张仲远和陈婆婆的门,惊险万分接生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喧闹,却也充满了踏实的烟火气。
    老村长林茂是真的老了,背也开始佝僂。但精神头却好,看著村子如今的光景,眼里总是含著笑。他的儿子儿媳期间回来过几次(之前搬迁的时候在山里老屋里留了信儿),每次都会住上一段时日,乾乾农活,帮著调理村民的身体,也为村子静静驱散一些不易察觉的残余秽气。
    狗子也成了亲,媳妇是邻村一个好姑娘,如今肚子也微微隆起了。林青竹,那个踏实能干的姑娘,前年招了个憨厚肯乾的上门女婿,小两口弄了个豆腐坊,经营得红红火火,如今娃娃都会满地爬了。
    杜云雀,三年前嫁到了十里外的李家沟,听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偶尔回娘家,言谈举止已是十足的当家媳妇模样,只是眉眼间还依稀可见当年的灵动。
    村里的年轻一代基本都已成家立业,新生儿的啼哭此起彼伏,赋予了青溪村源源不断的活力。山里那片参地,在村民之前的精心照料和小人参精的默默守护下,长势极好,现在已经不需要人类干预了,小人参精每年会送一些自己的须子到村里。大家的日子,是真的越过越红火了。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中,有一份难以言说的静謐,属於白未晞。
    她还是那身不变的麻衣,容顏依旧停留在十七岁的模样,清冷,苍白,与周围逐渐衰老、变化的人们格格不入。青溪村的老人们早已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她的不同,那份敬畏深藏心底,化为一种默默的维护。但在那些新嫁进来的媳妇、来往走动的亲戚、乃至渐渐长大的孩子们眼中,这位“未晞姑娘”就显得过於奇特了。
    “娘,为什么未晞姨姨从来不老?”有孩子天真地问。
    “嘘!別瞎说!”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眼神闪烁。
    “石家嫂子,你们村那个白姑娘,真是奇了,我几年前来她是这模样,如今来她还是这模样,一点没变!莫非是山里成了精的狐仙?”有走亲戚的妇人私下好奇打听。
    柳月娘只能含糊地笑笑:“未晞妹子……身子骨与常人不同,显年轻。”
    閒言碎语如同初春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虽无恶意,却带著探究、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白未晞五感远超常人,这些低语和目光,她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她依旧会在乐盈衝过来时弯腰將她抱起,依旧会在柳月娘忙不过来时帮忙看著那对双胞胎,依旧会在需要大力气时沉默地出手。但村民们对她,除了感激和敬畏,似乎又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他们过著鲜活的、不断向前的人生,结婚、生子、衰老,而她,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看客,静止在他们的轨跡之外。
    这种“不同”带来的隔阂,隨著时间流逝,愈发明显。
    一天傍晚,夕阳给村庄镀上一层暖金。白未晞站在溪边,看著水中自己毫无变化的倒影。水里还有另一个倒影,是石安盈拿著个野花编的花环,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未晞姨!给你戴!”小姑娘踮起脚,努力想把花环套在她头上。
    白未晞微微低头配合。安盈看著她,忽然眨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未晞姨,你会一直这样吗?永远这么好看,不会像村长阿公一样头髮白掉吗?”
    孩童无心的问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她抬眼,望向村庄。石生正扛著锄头从田埂上走来,脚步依旧沉稳,却已带上了些许岁月的重量。月娘在院里呼唤著双胞胎吃饭,声音温柔,却掩不住一丝疲惫。老村长林茂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眯著眼看著夕阳。
    他们都在时间里。
    而她,不在。
    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於“去意”的念头,在她那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悄然萌生。並非因为厌烦,也非因为恐惧,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知:她停留得太久了,久到开始与周围流动的一切產生齟齬。她的存在,或许本身正在成为一种不便,一种需要村民们费力去解释和掩饰的异常。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她转身,抱著安盈,慢慢走回那片炊烟裊裊、充满了衰老与新生、与她息息相关却又渐行渐远的温暖烟火之中。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別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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