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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长夜寄 第 477 章 圆寂

第 477 章 圆寂

    长夜褪尽,那抹极淡的青白色最终漫过天际,將庵堂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拉出。
    白未晞在榻边又静坐了片刻,彪子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望著她,又望望榻上安详合目的净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低鸣,然后將脑袋重新埋进前爪间。
    白未晞开始有条不紊地行事。
    她先为净尘整理遗容。用乾净的布巾浸水后,仔细擦拭老人消瘦的脸庞、脖颈、双手……
    然后,为她换上一套新一些的灰色緇衣,理平每一道褶皱。
    净尘的面容开始发青但平静,再无病痛纠缠的痕跡,倒真像是沉入了永久的安眠。
    接著,她依照净尘的嘱託,在院中清理出一块空地,从柴房搬来晾晒得极透的松木与樟木枝干,交错叠放,搭成一个稳固的柴堆。然后返回寮房,將净尘的遗体用一张乾净的旧草蓆裹好,稳稳地抱出来,轻轻置於柴堆之上。
    彪子跟了出来,远远蹲坐在廊下,看著这一切,耳朵时而转动,却始终安静。
    白未晞点燃了松明,俯身,將火焰送入柴堆底部乾燥的引火物中。
    橘红色的火舌起初舔舐得有些迟疑,隨即遇著油脂丰厚的松木,便“轰”地一声欢腾起来,迅速向上蔓延,快速吞没了草蓆与其中静静安臥的身影。
    火焰熊熊,在清冷的晨光中噼啪作响,腾起滚滚青烟,带著一种混合了木质清香与其它气息的味道,直上云霄,又被高处的风吹散。
    白未晞站在数步之外,麻袍被热风微微掀起。
    她静静注视著那跃动的火焰,看著草蓆化为灰烬,看著火焰中逐渐模糊的轮廓,看著一切有形之物在炽热中分解、消融。
    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底,只留下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烧了约莫一个时辰,火焰才渐渐低矮下去,最终化为一堆炽红而后转为暗白的余烬,兀自蒸腾著裊裊青烟。
    白未晞耐心等待著,直到余烬彻底冷却。
    她拾起骨灰和尚未烧尽的碎骨,放入一个素陶罐中。
    然后,她拿起陶罐,对彪子示意了一下,便向后山走去。
    彪子起身,默默跟上。
    她走入那片净尘曾遥望过的、如今已枝叶已经稀疏的林子。避开湿滑的沟涧,寻到一处地势略高、向阳背风的坡地。
    这里林木疏朗,地上积著厚厚的、乾燥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光禿的枝椏,斑驳地洒落下来。
    白未晞停下脚步,打开陶罐。
    她捧起一把,没有立刻扬洒,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掠过枝椏间疏朗的天空,停驻了片刻。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空旷的呼啸。
    然后,她扬起手臂,將掌中的灰白粉末,向著坡下、向著风吹来的方向,轻轻挥洒出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如烟似雾,一部分被风带著,飘向更远的林深处,一部分则缓缓沉降,融入厚厚的腐殖土层,落入枯黄的草丛,覆盖在裸露的褐色山石上。
    一把,又一把。
    直到陶罐见底。
    没有仪式,没有標记。只有风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沧溪的潺潺水声。
    这片山林,无声地接纳这一切,在未来的春雨夏阳、秋霜冬雪中,將这点痕跡也彻底化入自身的轮迴。
    白未晞將空陶罐放在一块大石边,没有带走。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些许灰烬,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彪子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偶尔回头望一眼那片空旷的坡地。
    回到白衣庵,院中灰烬已彻底冷透。她打来溪水,仔细冲刷了那块地面,將残留的痕跡也一併洗去。
    青砖湿漉漉的,映著苍白的天光,仿佛昨夜那场寒雨,刚刚停歇。
    午后,那位受僱每日前来炊煮的村妇照常来了。
    白未晞在院中叫住她,將早已备好的工钱,比之前约定的多给了些许,用一块乾净布帕包好,递了过去。
    “师太今晨已圆寂。” 她声音平淡地告知,“庵中將闭,此后不必再来了。”
    村妇闻言,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偷眼覷了覷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和一旁形貌古怪、静静蹲坐的彪子,没敢多问什么,接过钱,道了谢,便匆匆离去了。
    庵堂彻底安静下来。
    白未晞关上了庵门。日子忽然变得极其简单,也极其空旷。
    她依旧每日洒扫庭院,擦拭佛殿內微尘,打理那几近荒芜的菜畦。
    彪子似乎也收敛了野性,大多数时间留在庵中,或在院中晒太阳,或跟在白未晞脚边,偶尔会跑到净尘生前居住的寮房门外,用鼻子嗅嗅紧闭的门扉,然后趴下来,望著院中某处出神。
    一人一兽,守著这方骤然失去了诵经声、咳嗽声、以及那温和低语的寂静院落。
    腊月的寒意一日深过一日,山林萧索,鸟兽绝跡。
    沧溪的水量小了许多,水声变得细弱。
    村里隱约开始有了过年的动静。偶尔有零星炮竹声远远传来,被山峦阻隔,显得沉闷而遥远。
    有两次,似乎有村人沿著溪边小逕往这边张望,或许是已然听说了净尘圆寂之事,想来看看,但终究没有上前叩问。
    白未晞对此毫无反应。年关已至,她没有洒扫除旧,没有张贴任何象徵吉庆的物事,没有准备特殊的食物,甚至没有在佛前多供一盏灯、多上一炷香。
    这是自入青溪村以后,她第一次独自度过的“年”。
    除岁那日,天色阴沉,似乎酝酿著一场冬雪。
    彪子有些焦躁地在院中踱步。白未晞坐在廊下,手里摩挲著“年轮”,目光落在院角那几竿枯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村庄的方向,断续传来比前几日更密集些的炮竹声响,还有隱隱约约的、被风撕碎的欢闹声,混在呜咽的山风里,更衬得这山中古庵死寂一片。
    夜幕降临,她甚至没有特意点燃更多的灯烛。只在常坐的寮房內,燃了一盏小油灯。
    灯火如豆,將她与彪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摇曳。
    她拿出竹筐里的书籍,隨意翻看。不是经书,而是些地理杂记、星象图谱。
    纸张脆黄,墨跡古旧。彪子趴在她脚边,似乎睡著了。
    子夜交替的时分,村庄那边的炮竹声达到了顶峰,噼啪炸响,隱隱还有火光映亮一小片天际,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庵內,始终只有一盏孤灯,一片沉寂。
    白未晞合上书卷,吹熄了灯。和衣在榻上躺下。彪子挪了挪位置,挨近榻边。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望著头顶模糊的屋樑轮廓。
    屋外,万籟俱寂,连风声都暂歇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安静包裹下来。
    对她而言,並没有旧年离去,也没有新年到来,有的,只是时间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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