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成化十三年二月。”
“说杨荣有个曾孙叫杨曄,因为犯了罪,逃到了乡下,结果被人举报,又偷偷逃到了京城,好了,被人发现了,一封举报,直接到了汪直手上,那还说啥?直接干就完事了!”
“而这件事,在《明史》《明史纪事本末》《明宪宗实录》之中,都有不同的记载。”
“【《明史》记载是:建寧卫指挥杨曄,故少师荣曾孙也,与父泰为仇家所告,逃入京,匿姊夫董璵所。璵为请瑛,瑛阳诺而驰报直。直即捕曄、璵考讯,三琶之。琶者,锦衣酷刑也。骨节皆寸解,绝而復甦。曄不胜苦,妄言寄金於其叔父兵部主事士伟所。直不復奏请,捕士伟下狱,並掠其妻孥。狱具,曄死狱中,泰论斩,士伟等皆謫官,郎中武清、乐章,行人张廷纲,参政刘福等皆无故被收案。】”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是:二月,籍没福建都指挥杨业家。业少师荣曾孙也。居乡逃罪入京师。锦衣百户韦瑛故无赖,冒內官韦姓者从征延绥,升百户。至是,诣汪直报之,谓业家貲巨万,常杀人,將招纳亡命下海。直喜,发卒捕之。词连兵部主事杨仕伟、中书舍人董璵,俱下狱濒死。来竟毙,復遣瑛籍其家。】”
“【《明宪宗实录》记载:福建建寧卫指挥同知杨曄,故少保荣之曾孙也,与其父致仕指挥同知泰,暴横乡里,戕害人命,为讎家所奏。命刑部主事王应奎、锦衣卫百户高崇往勘,未报。曄潜至京营解,主於锦衣卫百户韦瑛家。】”
“【瑛紿曄,尽得其所投营解情,因倾取其貲,执送西厂行事太监汪直。】”
“【词连及其叔父兵部主事仕伟、姊夫礼部主事董序。直令瑛夜入仕伟家搜捡財物,拷讯惨毒,刑及妇女,由是京师淘淘然矣。】”
“【法司擬福建建寧右卫致仕指挥同知杨泰罪坐斩。】”
“【时泰子曄为太监汪直所获,下狱死。】”
“【上命太监钱喜及百户韦瑛往籍曄家,並械泰及其同居男女百余人,至京狱具命。泰依律处斩,其余擬罪有差,財產悉入官,独祠堂与田三十顷给还泰家属。】”
“【於是泰弟兵部主事仕伟,调台州府通判;婿礼部主事董序,调河间府通判;从弟中书舍人仕儆亦坐是,调惠州卫经歷。】”
“【原勘官刑部主事王应奎、锦衣卫百户高崇皆受泰赂,为直所遣官校在道搜得之,亦下狱。崇瘐死,应奎发边卫充军,后泰以审录,宥为民。】”
“这三段,都在说同一个东西,但內容却不一样。”
“明史之中说的是,杨荣的孙子杨泰与曾孙杨曄,被仇家控告,逃到了京城,躲在姐夫董璵家中,这个董璵与锦衣卫百户韦瑛相熟,希望韦瑛帮忙去运作一下。”
“韦瑛表面答应,可转头就告诉了汪直。”
“好了,这下杨曄与董璵当场被抓,然后就对这两人用刑,杨曄承受不住痛苦,就胡乱招供说有钱存在叔父那。”
“於是,汪直就把他叔父也给抓了,並且对他的妻儿严刑拷打。”
“事后,杨曄死在狱中,杨泰被斩首,叔父杨仕伟被贬官,同时还无缘无故牵连了许多人。”
“好,明史是这么说的。”
“而明史纪事本末又说,杨业,也就是杨曄,因为在乡里犯罪,才逃到京城多长,而锦衣卫百户韦瑛,本来是个无赖,冒认姓韦的宦官,隨军出征延绥后,升任百户,又跑到汪直那去告发杨曄,说杨曄有钱,尝尝杀人云云,汪直听了就很高兴,马上逮捕了杨曄,审讯供词牵连到了兵部主事杨仕伟与董璵,都被关,濒临死亡,杨曄最终也死在狱中,最终汪直又派韦瑛抄了杨曄的家。”
“有敏锐的朋友已经察觉到了里面的不同……不过暂时按下不表。”
“再看看明宪宗实录是怎么说的。”
“说杨曄,与他父亲杨泰,再乡里横行暴虐,伤害人命,被仇家上奏控告,朝廷命令刑部与锦衣卫去查,但还不等结果回来,杨曄已经偷偷跑到了京城,试图疏通关係,寄宿在韦瑛家中。”
“韦瑛欺骗杨曄,乘机榨取钱財,事后却把杨曄押送给了汪直。”
“审讯中,牵连到了他的叔父杨仕伟,以及姐夫董璵,汪直当场把杨仕伟带走並且审讯。”
“之后,法司擬定罪名,其罪当斩。”
“而当时,杨曄也已经死在狱中,皇帝就命令太监与锦衣卫去查抄杨曄的家產,並且將杨泰以及一家子全都押解到京城。”
“朱见深表示,这些人中,杨泰该被斩首,其余人等按照罪名的轻重擬定处罚,財產全部充公,只有祠堂与三十顷田还给了杨泰的家属。”
“涉及此时的杨家人,包括姐夫董璵等,都被贬官。”
“而原本负责调查此案的刑部官员与锦衣卫,应为收到了杨泰的贿赂,被汪直派出去的校官搜出赃证当场抓获,下狱,一个病死牢中,一个发配充军。”
“后来杨泰也没死,而是被宽恕为平民。”
“以上,便是这三分史料,对同一件事的不同描述。”
“这三分史料中,《明史》详细讲述了杨曄受到的酷刑,侧重凸出了西厂的残酷性与非法性。”
“《明史纪事本末》重点关注韦瑛是个无赖,侧重凸出告密者的卑劣与西厂滥用职权。”
“《明实录》交代了完整的过程,以及前两份史料之中不具备的细节,展现案件全貌及司法体系定罪。”
“《明史》只说杨曄被仇家所告,然后逃入京城,完全没说杨曄有什么罪。”
“《明史纪事本末》也只说逃罪入京师,也没说具体什么罪。”
“《明实录》写的更细,就是杨泰、杨曄暴横乡里,戕害人命,被上奏控告之后,这才逃亡京城。”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这个杨泰与杨曄俩父子……我不说他们真的暴横乡里戕害人命,但他们肯定是犯了罪,被告了之后,这才去京城躲难。”
“也因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杨泰与杨曄,的確犯了罪。”
“第二个方面,就是这个寄宿的问题了。”
“到底是寄宿董璵家?还是寄宿在韦瑛家呢?”
“大概率还是韦瑛家。”
“从后续韦瑛的主动告发看,实录『住韦瑛家』的记载更符合逻辑,为韦瑛设套陷害提供了合理前提。”
“当然,住在董璵也可以。”
“其实住谁家不重要,反正这个韦瑛的確是核心人物之一。”
“所以,总体而言,在拋开那些形容词之后,我们大概可以得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杨曄杨泰父子在老家犯了罪,被仇家告发,朝廷派遣人去调查,但朝廷派遣来的官员被杨泰杨曄父子俩贿赂,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件事没完,那所谓的仇家,估计能量也不小,杨泰他们家虽然能够横行乡里,但想要彻底干掉这仇家明显做不到。”
“所以,那仇家能告一次,就能告二次,次数多了,难免包不住火,於是,他们主动的前往京城,打算把隱患彻底解决。”
“这就有了所谓的疏通关係。”
“如果是投靠韦瑛,那就说明这个韦瑛以前或许与杨泰、或者杨曄是战友,这才跑过来投靠。”
“而投靠董璵就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是一家人。”
“我们就全按投靠韦瑛来说。”
“他们投靠韦瑛,估计就是想著韦瑛的身份特殊,百户虽然只是正六品,且还是武官系统,但人家是锦衣卫百户,且还是京城的锦衣卫百户!”
“真要论权势,锦衣卫百户可比什么主事、舍人强多了。”
“所以,投靠韦瑛,其实可以理解,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韦瑛这个锦衣卫百户大概率被汪直挑选进入西厂,成了汪直的亲信!”
“他们一来,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么?”
“不得不说,这韦瑛也是贼,两头要好处。”
“这边帮忙疏通关係,先骗点钱,然后转头就把他们卖了,到汪直那换取功劳。”
“一根筋却两头通了。”
“接下来就是严刑拷打了。”
“都说去詔狱走一遭,天启大爆炸都是我乾的。”
“但杨曄的供词之中涉及到了他的叔父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別人解读认为,是因为杨曄不堪酷刑,所以胡乱攀咬。”
“但我却不赞同这一点。”
“这怎么看都不像胡乱攀咬,这分明就是精准索敌。”
“什么叫胡乱攀咬?”
“胡乱攀咬就是,但凡是他们认识的,通通都要咬上一遍,可偏偏,他们的供词之中牵扯的却是他们家里人?这就有说法了。”
“我认为,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杨曄他们的確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在故意整杨家。”
“二,杨曄这就不是胡乱攀咬,而是他供词涉及的对象本身就是不乾净,就比如,杨曄他们横行乡里许多年,但横行乡里这期间却没有爆雷,那只可能是有人在京城之中帮他们摆平,而这个在京城帮他们的人,大概率就是杨仕伟与董璵这个家人,也就是说,杨仕伟,就是杨家的保护伞,虽然杨仕伟只是个主事,但人家可是京官!”
“如果单看《明史》,那这杨曄就是第一种可能性。”
“因为明史就没说杨曄他们是犯了罪而去的京城,只说是仇家构陷。”
“但在有《明史纪事本末》与《明实录》的佐证下,直接就可以排除杨曄是被冤枉的可能。”
“所以,第二种可能,才是最大的。”
“这整件事不就清晰了么?”
“这不就是大明版的扫除当地恶霸,解决庇护恶霸的污吏案件么!”
“而整件事的雷厉风行与皇权特许的先斩后奏……”
“让这成化朝的官员,再一次想起了被洪武朝支配的恐惧!”
第208章 成化朝的官员,再一次想起了被洪武朝支配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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