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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母子

    第130章 母子
    当所有人在发现《菊次郎的夏天》拍完的同时,他们也发现了东京的夏天已经到来。
    白鸟把剩下的事情全部都交给北野武之后,他很是悠然地享受起属於他的假期。
    正巧的是,九井佑香兑换了属於她的年休假。
    白鸟想著即便是再如此忙碌,还是不能冷落九井,於是向著九井发起了夏日祭一起去赏花火的邀请。
    黄昏的风带著一点潮意。
    东京的空气仍旧闷得发烫,甚至都能感受到风中某些带著狂热的躁动。
    从晴空树这边看过去,傍晚的天空像一块被揉皱的金箔,在暮色的边缘被拉长。
    街道两旁,灯笼一点点被点亮,就像是神明即將降临人间的仪式感。
    摊位从神社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表参道的两旁。
    人群在这样的道路当中开始流动,各种汗水与笑声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独属於夏夜的画卷一般。
    白鸟央真和九井佑香穿过人群。
    今天九井佑香穿著浅蓝色的浴衣,腰带打得有些松,甚至都能看到傲人的事业线,而她的长髮发因为热气而微微粘在天鹅一般的脖颈之上,增添了许多诱人的光感。
    白鸟则是一手拿著团扇,一手插在裤袋里,步子不快,目光淡淡地扫过沿途的摊位。
    周遭的空气里飘著烤魷鱼和苹果糖的味道,偶然还可以闻到夹著烧焦的竹籤气息。
    不远处有人在喊:“金鱼!金鱼!一百日元三次!”
    孩子们在四处奔跑,木屐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还有他们家长焦急的喊声。
    白鸟略微眯起眼,他此刻能够感受到鼎沸的人声以及强烈的存在感。
    “这才像夏天。”九井笑著说。
    白鸟轻声道:“每个夏天都有人在笑,也有人在忍。”
    她抬头看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太沉,似乎並不適合放在这般场景下说。
    至於白鸟却只是看著前方那片灯火密集的人海,表情近乎平静。
    他很少显得如此安静,那种静不是疲惫,而像在等待一个结论。
    自从写完《菊次郎的夏天》的剧本,白鸟就陷入一种奇怪的情绪中。
    他有些不再渴望只从文字里推敲结构,而是想去看,故事在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
    除开北野武之外,白鸟坚信,这是常態,属於所有普通人的常態。
    他们顺著灯笼街走,经过捞金鱼的孩子,经过卖冰镇啤酒的大叔,路过各式各样的摊位。
    风吹动纸风铃,叮噹作响。
    白鸟停下脚步,看著人潮深处。
    在那里,有一对母子。
    他们坐在摊位的尽头,挨著神社的角落。
    那儿阴凉,人也稀少。
    少年坐在台阶上,手里捏著快化掉的棒冰,背对著母亲。
    母亲提著便利店的塑胶袋,站在他不远处。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却有著明显不属於这个年纪所拥有的疲惫。
    眼下的阴影像是长在脸上的斑纹,將她的神情固定成了一种长期压抑的顺从,一种苦苦忍受的顺从。
    “要不要喝点水?”她试探著问。
    少年不说话。
    “那吃点章鱼烧吧,刚买的。”
    “我说了我不饿。”
    “至少尝一个吧。
    “我不喜欢。”
    母亲愣了一下,仍旧把袋子递过去,“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这个啊。”
    少年猛地站起,一下將章鱼烧甩到地上。
    塑料盒摔开,酱汁溅在地砖上,周遭散出一阵甜腻的气味。
    母亲怔了几秒,低声说:“凉了会不好吃。”
    少年没有回头,丟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你就知道这些。”
    他走进人群,背影被灯笼吞没,最后消失在灯火阑珊当中。
    母亲缓缓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章鱼烧。
    那姿势像是在收拾什么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
    九井也看到了这一幕,当下轻轻拉了拉白鸟的袖子:“要不要劝一下?”
    白鸟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毕竟我们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注视著那位母亲的背影。
    她跪在地上,衣服被酱汁污染了一大片,甚至都不知道这件衣服能不能洗乾净,但是她还是一颗不漏地拾起。
    周围的笑声、音乐、鼓点交织成一种残酷的反差。
    白鸟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画面比任何悲剧都更让他难受。
    他看过太多自以为懂日本的作家,写出各种温情脉脉的故事:夏日烟火、浴衣少女、家庭团圆。
    但现实里更多的是这种“安静的决裂”。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各自忍耐著。
    “那不是生气。”白鸟轻声道。
    “那是什么?”九井问。
    “是怕。”
    “怕?”
    “怕有一天,他真的懂了母亲的心情。懂了之后,就得承认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九井一怔。
    白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那语气太冷,冷的让九井感觉到有些残忍。
    母亲终於捡完,拍了拍裙子,站起身。
    塑胶袋被她重新系上结,像是还要留著吃。
    她没有追儿子,只是站在原地,望向灯笼的方向。
    “你看,”白鸟忽然开口,“这就是日本的夏天。”
    九井抬头,脸上写满不解。
    “你是说热吗?”
    白鸟摇头,眼神仍然落在那位母亲身上。
    “热只是表象。其实每个夏天,日本都在演同一个戏,所有人都假装在笑,假装很幸福。”
    他指著那一地的酱油痕跡:“你看,人群在看烟花,孩子在闹,音乐在响。
    可在这灯光最亮的地方,他们母子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所有的爱都被仪式感掩埋————”
    九井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母亲给她做便当的早晨。
    那时她总嫌饭太咸、蛋卷太油,却从来没想过,那也是母亲能表达的全部温柔。
    白鸟的心中忽然之间有了好几句话。
    “日本的夏天,不是季节,而是一种姿態。我们一边笑,一边悄悄原谅了不幸。”
    那是他理解《菊次郎的夏天》的瞬间,那部电影並不是关於孩子寻找母亲,而是关於母亲也在努力扮演“母亲”的样子。
    即便那份温柔早已千疮百孔,她仍然试著让世界相信她还在尽力爱著。
    九井看著那一幕,心头一阵酸涩:“她会原谅那孩子吗?”
    白鸟淡淡道:“日本的母亲从来都不需要原谅,她们只会继续做晚饭。”
    话落,人群那头又传来喧譁。
    鼓声、吶喊、音乐、金鱼的塑胶袋拍打声。
    仿佛世界在一瞬间又恢復了秩序,而只有地上那摊酱油,在灯笼下慢慢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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