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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张启明的到来

    杨文清在廖天明离开后,带著刘欣、钱禄以及赵铁柱回到调查组办公室。
    办公室此刻聚集不少人,中间的办公桌上有一遝遝新鲜出炉的口供笔录,有一些整理好的笔录已经堆在杨文清的案头。
    带回来的那些人,有很少一部分像周勇那样怂,面对梳理出的帐目,大多心理防线就已经开始崩溃,他们的口供串联起最初的网。
    为儘快撬开更多嘴巴,调查组给予了那些主动交代问题,且情节相对轻微的小商人、和底层小吏,以“配合调查、积极退赃、消除影响”为由从轻甚至免除处罚的机会。
    这条策略很快见效,又有部分人开口,供述出自己经手的事情,然后他们如同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条条线逐渐编织成更大的网。
    接下来的几天,杨文清被钉在通讯法阵前,一场接一场的远程加密会议,有时是与严副院长核对最新口供与监察院掌握线索的关联;有时是与高副局长、周副局长沟通;有时甚至需要与市局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进行繁琐的协调。
    会议冗长,议题繁杂,各方诉求交错,杨文清必须在其中小心翼翼的解释和爭取,他的大脑像一架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不断接收、处理、输出著海量的信息碎片。
    经过无数次的梳理和比对,迷雾中的那张网越来越紧密,而所有或明或暗的线条,在延伸向更深处时,都指向珊瑚市那位核心的政治捐客。
    证据链已然確定!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六天。
    第七天傍晚,杨文清刚拿到这份关键口供的摘要,还没来得及与严副院长通气,他胸前的通讯徽章便急促的震动起来。
    不是加密频道。
    他眉头微蹙,接通。
    “是千礁县灵珊镇调查组的杨文清组长吗?”一个声音轻柔,却带著公式化距离感的中年男声传来,“我是市政务院的李青。”
    杨文清隨即浮现出这位的资料,他是市政务院秘书处副处长。
    “李处长,您好,我是杨文清。”杨文清的声音平静。
    “杨组长在灵珊镇主持大局辛苦了。”李副处长语气带著一丝赏识,“像你这样年轻有为,又在基层歷练的干部,是市政务院重点关注的,不过呢,最近市里收到一些其他方面的反馈,领导让我跟你沟通一下。”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翻阅什么材料:“听说,你是千礁县杨家村寨出来的?那个村子我知道,以前挺穷,这些年搞集体经营,办了个四海公司,听说有声有色,带动不少城寨致富。”
    “处长过誉,村寨乡亲们只是努力谋条生路而已。”杨文清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些。
    “努力致富,当然是好事。”李副处长的话音微妙地一转,“但集体企业摊子大,管理上难免有疏漏,最近呢,我们这边接到一些反映,主要是关於四海公司在过往经营中,可能存在一些程序瑕疵,或者界限模糊的地方。”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杨组长,你也清楚,托灵珊镇案子的福,现在是非常时期,好多企业和商会都在自查,尤其是涉及办案人员出身宗族的集体產业,都必须严肃对待,进行必要的核查。”“这种核查一旦启动,为確保公正往往会比较深入,期间企业的正常经营、信贷往来、项目合作,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
    “李处长。”杨文清声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四海公司里杨家村寨不过是一个小股东,但我们一直秉承合法合规经营的原则,愿意接受任何部门的依法检查,我相信清者自清。”
    “同时也相信,上级机关在核查时一定会实事求是,区分正常商业往来与不法行为,保护合法集体经济的健康发展,不会让別有用心之人利用调查程序打击报復,更不会让辛勤劳动的乡亲们寒心。”“嗬嗬,杨组长觉悟很高,对集体感情很深,这很好。”李副处长语气不变,但话里的意味更深:“市里和县里当然会依法依规,保护合法经营,但是呢,办案和核查有时候就像梳头髮,太密的梳子难免会带下几根好的。”
    “但话又说回来,查案嘛,只要抓住主要矛盾,解决核心问题,有些枝枝蔓蔓牵扯太广,如果硬要理个一清二楚,可能会伤及无辜,这恐怕就背离了办案的初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处长的指示,我明白了,我会慎重考虑。”杨文清最终只能给出一个模糊而克制的回答。“好,你能理解就好。”李副处长主动结束通话。
    通讯结束。
    办公室里明明门窗紧闭,而且现在是盛夏,杨文清却感觉到一股寒意。
    桌上堆叠的口供笔录,那些刚刚还代表著进展和胜利的纸张,此刻边缘似乎都变得模糊而沉重。他微微晃了一下,手撑住冰冷的桌面,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稍稍拉回一丝神志,他没有嘆气,没有咒骂,甚至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
    隨后,就看他拉开椅子,又坐了下去,他的动作很稳,但每一个关节都仿佛在抵抗著无形的阻力。退缩?不,这不是一道可以退的选择题,退一步是更可怕的深渊,更是亲手將身后的宗族亲人推向更不可测的黑暗。
    压力可以將他压弯,却不能让他折断。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又过去两天,小桥镇,王建超家。
    晚饭刚过,气氛却有些异样,杨文清的父亲杨建木捏著一封信,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所…王所!”他声音发颤,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建超,“村寨传信过来,说文清他三爷爷,下午被人带走了。”
    王建超重重地“嗯”了一声,脸色铁青,他比杨建木更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杨建木急得六神无主:“我…我得赶紧联繫文清,他得想办法啊,他三爷爷年纪那么大,哪经得起折腾‖”
    “慌什么啊…”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杨文清的母亲王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著未做完的针线,她脸上也有忧色,但眼神却比杨建木镇定得多。
    “文清现在在灵珊镇办的是天大的事,多少眼睛盯著?现在联繫他,除了让他分心,还能有什么用?他能立刻飞回来把人领出来吗?”王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叔被带走,明摆著是有人想用咱们家,用整个村寨来压文清,让他低头。”
    她走到王建超面前,语气诚恳:“王所,您是见过风浪的人,又是文清信得过的老领导,您在小桥镇,在县里人面广,能不能想想办法,先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芹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儿子的信任和维护,也有面对危机的冷静和策略。
    王建超掐灭了烟,看向王芹言道:“伯母,您放心,文清在前头衝锋,我们肯定不能让外人抄了后路!灵珊镇治安所。
    杨文清结束与秦主任的通讯,呆愣少许时间后深吸一口气,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调查组內其实不光他有压力,其他人同样也会受到干扰,好在其他成员的压力要小得多,不可能有市政务院李副处长这种级別的人物直接联繫他们,但来自家庭、同僚乃至不明真相者的议论和非议,同样是一种消耗。
    杨文清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坚持每天至少召集两次核心会议,中午一次简短碰头,晚上一次详匯总。
    目的不仅是同步信息,更是为凝聚士气,让大家看到进展,感受到这是一个並肩作战的集体,秦主任刚才的通讯,重点之一也是提醒他注意內部团结和士气维持。
    时间转眼就到第八天早上。
    治安所后院起降平台刚迎来运送补给和文书的例行飞梭,喧囂还未完全平息,忽然天际又出现一艘黑色飞梭,它没有提前通报,与治安所同步的信號是来自局长办公室,隨后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划破晨空,径直降落在平台中央。
    舱门开启,张启明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肩章上的两枚银星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局长来了!”
    消息瞬间传遍治安所。
    办公区內,正准备各自展开一天工作的调查组成员都是一愣,张启明在这个敏感时刻,毫无徵兆地亲临灵珊镇是意欲何为?
    杨文清接到门口警卫的紧急通报时,正在与刘欣核对一份最新口供中关於资金流向的细节,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隨即看向钱禄吩咐道:
    “立刻联繫王局,告知他张局亲至灵珊镇。”
    “是,杨组。”
    杨文清则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襟,对刘欣低声道:“继续核对,按我们既定的思路走,我去迎他。”刘欣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明白,杨组放心。”
    杨文清迈步走出办公室,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沿途遇到的警备和文员纷纷停下脚步,或敬礼或侧身,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谁都清楚此刻杨文清和张启明的会面,绝不会是寻常的工作交流。
    走出主楼,夏日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张启明正往治安所內部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与迎出来的杨文清对视,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
    “文清啊,在灵珊镇辛苦了。”张启明主动开口,“我正好在附近视察矿区的安防升级工程,顺路过来看看你们调查组的工作进展,也给大家鼓鼓劲,怎么样,没打扰你们吧?”
    “局长言重,您亲自前来指导,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杨文清立正敬礼,神情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只是没想到您来得这么突然,我们准备不周,还请局长见谅。”
    “哎,都是自己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迎接做什么。”
    张启明摆摆手,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杨文清身后跟出来的夏孟、赵铁柱等人,尤其是在全副武装的府兵身上停留一瞬,“看来你这边的安保等级很高啊,不错,特殊时期,小心无大错。”
    杨文清侧身引手,“局长,请到里面会议室,我向您详细匯报一下近期的工作。”
    “好,就听听你们的成果。”
    张启明点点头,迈步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治安所主楼,沿途警备看见都第一时间立正行礼。
    参与案件调查的探员们,视线则更多的胶著在杨文清身上。
    他们眼神里藏著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审视,也有隱隱的期待,他们在怀疑这位年轻的警务专员、调查组组长,在这个根基深厚的顶头上司面前,究竟能否稳住阵脚,守住他们收集的证据链。这种微妙的气氛,让此刻治安所內显得无比安静,只余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清晰得有些刺耳。杨文清引著张启明来到最大的会议室,这里原来是王泽恩给杨文清准备的个人办公室,可是杨文清一直没有使用。
    “局长,请坐。”杨文清拉开主位的椅子。
    张启明没有客气,坦然在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会议室里的布置,最终落在杨文清身上。
    “文清,说说吧,进展如何?听说你们这几天动作不小,抓不少人,还把县政务院和分局都搅得一团糟。”张启明开门见山。
    杨文清当即回应道:“我们围绕宏源商行的社会关係网进行梳理,发现其在用工、帐目和部分项目审批上確实存在诸多违规之处,並且与政务院系统內个別人员的联繫过於紧密,可能存在利益输送,目前正依据这些线索,对相关人员展开深入问询。”
    他的匯报滴水不漏,將核心问题完全隱去。
    “嗯,方向是对的。”
    张启明听完杨文清滴水不漏的匯报,先是点了点头。
    但隨即,他脸上的那层程式化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被隔绝在外。
    张启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定杨文清,开门见山,不再有任何迂迴:“文清,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妨把话说开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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