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出关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对於山中精怪而言,不过是一次稍长的闭关,一场稍沉的酣梦。
水下幽暗静謐,江隱便盘在这片水域的正中,周身被寒法泣露罡包裹,如一团幽蓝的雾气,缓缓沉浮。
琥珀色的竖瞳在幽暗中亮起,像是两点沉在水底的灯火。
螭龙缓缓舒展了一下身躯,十丈长的青碧龙躯轻轻摆动,带动四周的水流无声地流转。
三年间,他以《太平洞真经·刀兵卷》中的炼宝之法,將一身鳞甲从头到尾祭炼了一遍。
炼的鳞甲厚如精铜铸瓦,任寻常刀兵劈砍、法器轰击,皆难留痕跡。
柔如千层漆帛,绵软贴体,隨身躯辗转屈伸,毫无滯涩,片片相叠间,虽密不透风,又灵动自如。
更玄妙的是此鳞通水性、引水灵,知水时,鳞间可藏深渊之韵,平日浸於水脉,鳞片便会自主吸纳周遭水元灵气,缓缓蕴养自身,若有人能取此鳞炼器,便可使法器天生具备“汲水自补”之能,遇水则法力充盈,破损处亦可借水灵缓缓修復。
至於《鯢渊服气法》,如今在玉台道基的加持下,已能在瞬息之间吞尽整个伏龙坪的水元灵气。
一吸之时,周遭水元如百川归海,匯作鯢渊之势涌入体內。
一吐之际,法力奔涌如天河崩塌,巨浪翻涌,张口便可將半条落英河的水势填满,水浪滔天,声势骇人。
《呼云法》与寒泓泣露罡所带的行云布雨之术,在三年的打磨中早已相融,化作了如呼吸一般的本能。
无需掐诀念咒,无需凝神聚气,只要江隱心念一动,神魂所及、法力能至之处,云雾无有不从。
那云雾不再是单纯的水汽凝聚,所载之物千变万化,毒龙的二罡、二煞,山间的瘴气,河中的水花,乃至天边的朝霞晚霞,皆可被他的法术引动,融於云雾之中。
或化作毒瘴迷雾,遮天蔽日,伤人於无形。
或化作霞光云靄,聚散隨心,可谓变幻莫测。
《云水遁》更是隨著法力的日益深厚。
如今江隱若想化身水流,便融於江河湖海,不见丝毫形跡。
若想化作云雾,便散於天地之间,与山川云雾相融。
同境之下,纵是修为高深者,也难察觉半分异常,遁走之时,更是来无影去无踪,无人可追。
那捲《灵宝天王说一六之炼》的炼魂之法,江隱亦修至“一阳生水,地阴成之”的境界。
螭龙神魂无时无刻不在梳理著他体內的水元灵气,使周身法力流转愈发圆融。
只是这卷炼魂之法的记载,至此已是尽头,再往后的修行,便无跡可寻,需得自行摸索。可即便如此,江隱此前从未好好淬炼过的神魂,也在这番打磨中得到了长足进展,魂魄愈发稳固,思维愈发敏捷,心念一动,便可洞察周遭细微气机。
太平道的四卷《太平洞真经》,江隱除却那门遮掩气息的黄天归藏法时常修习,其余几卷却未曾深研,唯有《刀兵卷》的炼宝之法,因祭炼鳞片、温养月恆子所留大鼎,还有打磨自身的水脉形胜图,才兼顾著修行了一些。
总之,这当江隱再度从莲湖深处睁开眼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圆满之感。
那种感觉很微妙。
法力在周身流转,不见壅滯,亦不漫溢。
如风箱待鼓,如弓弦已满而未发。
鯢渊不休,螭龙翻滚,不假呼吸,亦自吞吐。
身轻欲举,足下无云。
动輒便有云雾相隨,水元相助。
飢来吐纳即饱,倦时闭目即醒。
无病,无梦,无扰。
时时似在將悟未悟之际,伸手欲触,则隔一层薄纱。
收心不取,却见纱自透明。
除了臟腑未生,他的修为已在二境之中无法更进一步了。
除非有新的毒龙精粹,让他继续炼化,继续褪去石性。
否则,想要再进一步,便只有结丹了。
结丹。
江隱在水中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化作一串细碎的气泡,摇摇晃晃地升上去,消失在幽暗的水中。
这三年间,他把玄晶子留下的结丹法门翻了无数遍。
那些密密麻麻的心得,那些成功与失败的教训,他早已烂熟於心。
那些收藏而来的典籍真传,他也一一读过,倒背如流。
金丹是什么?
魏伯阳说:
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
张紫阳说: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先贤们说了很多,典籍记了很多。
可归根结底,金丹非金非丹,不过强名之曰“道成之胚”。
乃先天一,因虚极静篤,偶於坎离交会之处、阴阳始判未判之隙,自然凝成的一点灵光。
其状,大如黍米,重若丘山。
悬於中黄之宫,不燃而明,不转而运。
视之不见,照之则万象俱涵。
叩之无声,应之则六合皆震。
其成也,非人铸之,乃天予之。
炼时百匝千周,成时一字也无。
如今他若要结丹,隨时可以开始。
可每每动念,冥冥之中便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时机未至。
不是不能,是时候未到。
江隱不著急。
修行之路漫漫,他等得起。
他轻轻摆动龙尾,不再多想,缓缓向上游去。
莲湖已至盛夏。
江隱刚从水面探出头来,入眼便是一片粉白嫩绿。
三年了。
莲湖早已不是他闭关之日的那副冬日萧索模样。
满湖莲叶铺天盖地,遮蔽天日,大者如垂天之云,小者亦若华盖初张,层层叠叠,直铺展至水天相接处。
莲茎挺拔如古木虬龙,高出水面数丈,托著朵朵粉白莲花。
那莲花绽放时,竟如云团舒捲,在风中缓缓浮动,投下的阴影能覆十丈方圆。
在其中仰望时,只见花云错落,竟不见天日。
花香清润,却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淡淡一缕,而是如香雾般笼罩四野,混著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却又浓得教人微醺。
有巨蜓翔於莲叶之间,双翅展开如薄纱帷帐,时而落在花苞之上。
於是那花苞便微微一沉,又轻轻弹起。
偶有巨蛙蹲在莲叶边缘,大如磨盘,鼓腹而鸣,声如闷雷滚过湖面。
见江隱自水中探出头来,那蛙惊得一跃入水,激起的水浪竟將周遭莲叶推得起伏如潮。
远处有银鳞巨鱼缓缓游弋於莲茎之间,偶尔跃出水面时只见鱼身如银舟腾空,復又砸入水中,激起的水柱直衝数丈高,落下来时,哗啦啦如骤雨倾盆落下。
日光自莲叶缝隙间筛落,因那叶巨大,缝隙便极稀少,偶有一线天光漏下,便如一道金柱直插湖心,隨著水波轻轻晃动,光斑游移,映得水底也一片金碧辉煌。
游在其中,恍恍惚惚,竟不知身在人间。
江隱深吸一口这久违的空气,正要好好欣赏这三年未见的景色,目光一扫,却忽然定住了。
狐狸正蹲在小楼外的一处莲叶上。
那是一叶足有丈许方圆的大莲叶,稳稳地浮在水面,边缘微微捲起。
狐狸就蹲在莲叶的正中央,两只后腿蜷在身下,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搭在身前。
他的面前摆著一张矮桌,也不知是从哪里搬来的,小巧玲瓏,刚好够他趴著。
桌上放著一摞书册,高高矮矮堆成一堆。
狐狸正低头看著最上面那一本,眉头微皱,鬍鬚轻轻抖动,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
阳光透过莲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火红的皮毛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蓬鬆的大尾巴拢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有耳尖偶尔轻轻抖一下。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的县太爷。
江隱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虽轻,却惊动了狐狸。他猛地抬起头,耳朵刷地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朝声音来处望去。
待看清是从水中冒出头来的江隱,狐狸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尾巴也唰地翘了起来。
“江师!您出关啦!”
他喊了一声,便要站起来迎过去。
可蹲得太久,后腿一麻,刚起身便一个趔超,差点栽进水里。他慌忙扶住矮桌,稳住身形,而后便连蹦带跳地踩著莲叶朝江隱跑来。
那些莲叶竟然稳稳托住了他,一片接一片,像是铺了一条水上小径。
江隱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模样,笑意更深。
狐狸跑到近前,在江隱面前蹲下,两只前爪交叠著,仰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隱也看著他。
三年不见,狐狸的眉眼间又褪去了几分稚气。
他依旧是那副红毛白肚的模样,皮毛却更油亮了,眼神也更沉稳了。蹲在那里,尾巴虽还是蓬鬆的一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晃来晃去。
江隱瞥了一眼他留在莲叶上的矮桌,那一摞书册堆得高高的,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依稀可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狐狸,狐狸,”江隱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何事让你如此忧愁呢?嗯?”
狐狸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矮桌,又转过头来,挠了挠后脑勺。
第143章 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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