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贏鱼
江隱携著狐狸纵身一跃,身形翩然跃上云头。
盛夏的罡风掠过耳畔,却被他周身縈绕的水元轻轻抚平,只余下几分清爽之意。
低头俯瞰,眼底儘是伏龙坪周遭的盛夏盛景。
青山层峦叠嶂,如青涛翻涌,连绵不绝,山峦间的林木枝繁叶茂,泼洒绿意。
山间溪流如练,匯作落英河蜿蜒而下,河水清冽,泛著玉色波光,绕著青山缓缓流淌。
偶有三两点斑驳色块散落在山林深处,那是山中小妖结庐而居的痕跡,或为茅草屋的暖黄,或为青木筑舍的浅碧,间或点缀著山花的淡粉,在一片青绿间显得格外鲜活。
狐狸紧隨江隱身侧,它的《呼云法》修行颇有成效,立身云头竟稳如平地,见江隱抬眼望向落英河下游,便知他要查看北山县的局势,当即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指尖轻指向那片气息翻涌的地界。
“江师,沿著落英河一路向下,那里就是北山县了。这三年来,战乱不休,那里死掉的流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了。”
江隱的目光顺著他的爪子望去。
只见远处两团气息纠缠在一起,如两条巨蟒绞杀,难解难分。
一团滯而浊,呈土黄之色,却透著暗沉沉的灰败。
一团黑而杂,如泼墨入水,翻滚不休。
两气相触之处,不断进出细微的烟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持续地腐烂、
溃败。
狐狸又轻声为他解说:“那团黯而浊的,是吞风那虎妖的气息;那团黑而杂的,就是鼉王的了。”
吞风的气息浊重不堪,如泥潭翻涌。
既带著一股糅合了地脉浊煞的暴戾妖气,黑沉沉翻涌不休,又混杂著大量或黑或黄的病气、疫气,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透著蚀骨的阴冷,更夹杂著因人心惶惶、秩序崩溃而滋生的人间浊气,黏腻滯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味。
相较之下,鼉王霍氏的气息看似稍好,却也杂乱无章。
本应是暖黄澄澈的香火神力,此刻却被无数灰黑、暗紫的杂乱愿力裹挟,那些愿力或带著百姓的恐惧,或藏著贪念,或凝著怨懟,將香火神力搅得面目全非。
江隱只是稍稍凝神观望,便觉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滯涩之感,仿佛有细密的丝线缠上识海,想要拖慢神魂的运转。
好在他的神魂经《灵宝天王说一六之炼》淬炼,早已臻至莹光自发、纯净如玉的境地,识海之中,鯢渊玉台上的螭龙神魂所散出的莹光只是轻轻一转,如清涟拂过淤泥,那股滯涩之感便被瞬间刷磨一空,消散无踪。
江隱敛神细观,神魂穿透那两团纠缠的煞气,直探北山县腹地,片刻后,便从这混沌的气息中看出了几分门道,心中瞭然。
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死得越多,天地间的怨戾之气便越重,吞风麾下的悵鬼便越发繁密,其妖气也隨之愈发强横。
而城中守军与投靠鼉王的兵士死得越多,百姓便越是畏惧战乱,越是將鼉王当作唯一的依靠,为他奉上的香火便越是鼎盛,哪怕那些香火中杂著诸多负面愿力,却也实实在在地壮大著他的香火神力。
“这二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江隱低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二人看似不死不休的爭斗,究竟是真刀真枪的廝杀,还是故意演给世人看的戏码。
二者相互攻伐,实则相互成就,借著战乱与死亡,各自攫取著力量,將北山县的百姓与流民,都化作了他们提升修为的养料。
不过倘若任由这般局势继续下去,別的不说,这吞风日后想混一个实打实的山中虎者,却是轻而易举。
若是让他趁此乱世,真的將那所谓的妖国建了起来,到时候称王作祖,掠夺山中地脉灵气,甚至將整片群山炼成自身法身,也並非不可能。
即便妖国最终失败,他如今借著流民收取悵鬼,又让麾下鬼妖引动流民心中的怨戾与绝望,这般行径,也极易拉起一支悍不畏死的乱军。
流民的日子过得越苦,心中的恨意与绝望便越浓,爆发出的力量便越是恐怖,点燃的战火便越是炽烈。
这些流民,活著时是为他衝锋陷阵的乱军,死了后便化作供他滋养自身的倀鬼强兵,无论战局如何,吞风都能从他们的血肉生魂中,榨取到大量的价值。
“如此下去,虎妖或许也可以藉此而入神道三境啊!”
江隱感慨一声,视线越过落英河下游,往南方望去,又往北极目远眺。
南方的天空一片苍茫,云层很淡,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却没有多少水汽蒸腾的跡象。
北方的天空则有些发黄,像是蒙了一层土色的薄纱,隱隱约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淀、堆积。
“咦?”
忽然间,鯢渊中的螭龙虚影发出一声哀鸣。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挣脱不得的呻吟。
自从將鯢渊中搅动水元的大鯢观想成自己的样貌之后,这螭龙虚影便与他的神魂息息相关,休戚与共。
此刻它发出一声恍若身陷囹圄、枷锁加身的哀鸣,竟惹得江隱心头一悲,眼眶发热,差点落下几滴泪来。
他深吸一口气,神魂一动,便將这股悲意压下自江隱將鯢渊中搅动水元的大鯢观想作自身样貌后,这螭龙虚影便与他的神魂紧密相连,同喜同悲,此刻这声哀鸣,让他恍若身陷囹圄、枷锁加身,满是绝望与悲戚,竟直接牵动了江隱的心神。
一股突如其来的哀伤猛地涌上心头,江隱只觉眼眶发热,竟差点落下几滴泪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运转神魂,那道莹光在识海之中急速流转,顷刻间便將这无由的哀伤压下,可心头却依旧縈绕著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是怎么了?”江隱再度凝神,神魂探向天地间的五行气运。
只见北方的土行之气浓郁厚重,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权之势。
这股土气横亘在西北大地,如同一座巍峨高山,正缓缓平推东南而来,所过之处,各地的土元皆被其牵引,失了原本厚德载物的温润之相,多了几分乾结凝滯的戾气。
那股土气凝形,竟化作一头豨羊之象。
其身如肥豨,皮糙肉厚,遍体覆著乾裂的土纹,首似青羊,巨角盘曲如虬龙,透著坚硬的土煞之气。
这头豨羊虚影让火行被逼得只能停留在地表,无处宣泄,越积越旺。
让水行被困在低洼之处,无法上升化云,也无从下落作雨。
原本循环往復、生生不息的水火交融之象,已被这突兀而起的高原生生截断。
所谓土亢则雍,雍则涸,其德不载,反为坟家是也。
看清北方的气运异象,江隱心头一沉,连忙將目光转向南方。
见南方如龙的水行之气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被困在地脉之中的零碎水汽。
水汽如鳞,散落在乾涸龟裂的大地之上。
鳞片大小不一,参差不齐,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生物被撕碎后遗落在那里。
那些破碎的鳞片,恍若贏鱼。
—一贏鱼,鱼身乌翼,见之大旱。
正常时节,水行元气充沛而有序,其象合於《易经》“坎为水,润万物而不爭”之德,由北方神兽玄武总领。
所谓“水德灵长,玄武镇北。鯤游冥海,雨落八方。金白生其清冽,木青得其滋养,火红有制而不熯,土黄受润而能芳。”
五行相生相剋,水行之气顺畅流转,方能滋养其余四行,让天地间的生机绵延不绝。
可如今,南方的水行气运,早已不復鯤游冥海的壮阔,反倒如贏鱼现世,只剩满地破碎鳞片,云雨无踪,天地间水汽蒸腾的自然循环,已被那北方过盛的土气强行中断。
此乃大旱之兆。
江隱心中一紧,转头看向狐狸:“狐狸,今年开春之后,山下可有下雨?”
狐狸被江隱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爪子下意识地挠了挠耳根:“雨?江师,今年开春后,山下几乎就没怎么下过雨。不过好在落英河的河水还算充沛,乡民们都靠著河水灌溉田地,所以春耕倒也没受什么影响,大家也没太在意。”
狐狸说著,还面露不解,不明白江隱为何突然问起下雨的事。
“你去寻黄姑儿,让她传讯给山下的乡民,还有山中的小妖,让他们多囤些粮食,若是有余力,便在住处附近挖个水窖,储些河水备用。”
此言一出,狐狸瞬间睁大了眼睛:“江师,这是————要出什么事吗?”
江隱望著南方那片乾涸的水气之象,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算了,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南方之人,素来依水而居,哪里会挖水窖的手艺,那都是西北之地的百姓,为了应对旱情才会的法子。”
北方土气亢盛,南方水行枯竭,云雨循环断绝,今年的大旱,已是板上钉钉。
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金丹机缘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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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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