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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龙君饶命

    江隱一路追杀鼉王南下。
    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落英河流域,离开伏龙坪。
    落英河流域上游,有他这些年调度水元,今年大旱影响不大。
    自出关以来,他更是日日梳理周边山岭中的水脉,將那些淤塞之处一一打通,让水元流转顺畅。就连亢土淤积地气都让芝马领著黄仙堂的小妖们疏通了不少,那些小妖虽然修为不高,但钻地打洞却是看家本领,一处处堵塞的地脉被他们扒开,让浊气排出,清气流转。
    至於落英河下游,虽然鼉王经常借著收敛香火的名义私控雨水、乱兴风浪,但那里毕竞有大量的香火信眾。
    今年天一旱,那些百姓便开始日夜不停地祷告求雨,鼉王受了香火,自然要为他们办事。
    虽然办得不怎么样,有时降下的雨水刚够打湿地皮,有时雷声大雨点小,空响一阵便散去,但好歹也会时不时地降下一些雨水来,让百姓心里有个盼头。
    下固县更不用说。
    那里湖泊不少,河流宽阔,自古本就是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水网密布,沼泽连片,旱灾对那里的影响並不算大。今夏野草枯了些,但活水还在,飞禽走兽自有活路,乡民自然也就有活路可言。所以石泉、北山、下固,这三个被落英河流经的县城今年还算是好过。
    只是从外地涌来的流民多了一些。
    但一出落英河流域,今年那豨羊困贏鱼的大旱之相,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了。
    江隱刚越过一座山岭,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赤日如血,悬於九天。
    天空湛蓝得刺眼,不见一片云,不见一丝雾。
    地上热气蒸腾,远远望去,路面如水波般晃动,走近了,却发现原来是乾裂的硬土在扭曲的空气中摇摆身影。
    江河日浅一日。
    那些曾经舟船往来的河道,如今已可以涉水而过。
    几处湖泊也露了底,乾涸的湖床上,龟裂的泥土纵横交错,昔日烟波浩渺之处,如今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河床两岸,芦苇尽枯。
    那些枯死的芦苇密密麻麻,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如霜如雪,热风一卷,便开始簌簌作响。江隱一路追杀鼉王至此,因一龙一鱷都是水行之身,所以他们刚一出现在这片天空,便引动了那些被亢土困在地脉中的水元躁动不安,水元纷纷破土而出,向天空涌去。
    只见那万里无云的天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几缕云丝,继而越聚越多,越积越厚,竞在半空结作一道乌乌云不大,只覆盖了方圆数里,却厚重如墨,翻滚涌动。
    云中先是传来低沉的雷声,紧接著便见淅淅沥沥的雨滴洒落下来。
    可就是这稀疏的几点雨,却让下方那座小县城沸腾了。
    “老天啊!你终於开眼了!”
    江隱隱约听见风中传来一声哭嚎。他低头看去,只见下方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县城。
    城门洞开,无人看守。
    那城门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败的木质。
    两扇门敞开著,歪歪斜斜,一扇已经脱落了门轴,靠墙斜倚著。门前別说是兵丁,就连乞丐都见不到!城中长街寂寂,户户闭门。街道两旁,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贴著纸条,写著“米尽”“停业”“关门”等字样。那纸条被风吹得发白,墨跡已干,边缘捲起,有的已经脱落,在地上滚成一团,隨风飘荡。唯有几处水井边,尚有老弱妇孺在排队等水。
    街上偶有行人,也是各个面黄肌瘦,步履蹣跚。墙角檐下,则蜷缩著三三两两的饥民,衣裳襤褸,形销骨立。有的已经无声无息,蜷在那里一动不动,路过的人也不侧目,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城中富户,躲在深宅大院里,大门紧闭。
    那些高墙深院,青砖黛瓦,原本是城中最气派的建筑。此刻却叶门扉紧闭,门口堆著沙袋石块,墙上站著手持刀枪的家丁悍卒。
    墙內偶有丝竹之声传出,细细的、幽幽的,旋又被死寂吞没。墙外饥民听著,眼中冒火,却连翻墙的力气都没有。
    城外田畴,则更是悽惨。
    田埂上,偶见几株老树,枝干光禿,皮皆剥尽,露出惨白的木质,树皮剥尽后,树干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伤痕,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隨便找棵树看一眼,便能在树下发现三五具饿浮相枕而眠。
    他们面色青黑,形如枯柴,衣裳破烂,露出皮包骨头的四肢。
    有的张著嘴,有的睁著眼,苍蝇围著他们嗡嗡地飞,却也没人驱赶。
    江隱望著这一切,久久不语。
    他悬在半空,十丈青躯在日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阴影掠过街道,掠过井边的人群,掠过城外的田畴和饿浮,在地上缓缓移动。
    他轻轻嘆了口气。
    口鼻中开始源源不断地喷出蓝色的云雾。
    这云雾它极重,极沉,刚一出现,便从天空沉了下去,不像云,倒像一道蓝色的瀑布,垂落人间。云雾落在地上,便丝丝缕缕地渗入泥土,顺著地脉中的水元,四下勾连,串动流淌。
    其所过之处,那些被亢土死死困住的水元,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开始缓缓流动。
    原本僵死的水脉渐渐恢復了生机,原本被亢土壅塞的水元也开始破出地脉,重新进入天地,在炽热火行的燻烤下重新开始循环。
    要让本地水元重新开始正常循环,这是一个慢工程,但对这些人来说也是个盼头。
    做完这些,江隱便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追去。
    追出不过百里,江隱终於追上了鼉王。
    那鼉王已是油尽灯枯之態。
    他那十丈鱷身,此刻正缩在一处山坳的溪流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和脊背,將溪水染得一片猩红。量王趴在水中,大口喘息著,竖瞳中的凶光早已消散,只剩下惊恐和绝望。
    这条溪流从山中流出,水量不大,却因为是从地下涌出的泉水,竞还保持著清澈。
    鼉王本想藉助这条溪流逃向太湖,可他刚一入水,便发现不对。
    这溪水之中,竟早已被江隱的水元法力霸占!
    那些水元顺著地脉一路渗透而来,此刻正在溪水中缓缓流转,推动著此地的水元循环。
    鼉王一入水,那些水元便感应到了他,仿佛活物一般,將他团团围住,让他无处可逃。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四周的水元已经將他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江隱按著云头,出现在鼉王上空。
    螭龙攀云浮空,龙首低垂,琥珀色的竖瞳俯瞰著溪中那条垂死的巨鱷,让人不寒而慄。
    鼉王仰头望著他,眼中满是恐惧。
    他本体只有二境修为,一身修为全在那驳杂的香火神道上,之前神域被破时便已跌落三境,眼下又身受重伤,连二境修为都快维持不住了。
    “龙君!”他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哀求,“我乃太湖平水大將军四世孙!还请龙君饶我一命!”
    江隱微微挑眉。
    平水大將军?
    据他所知,朱明一朝,在太湖流域的官方水神祭祀中,並没有以鼉为祭祀对象的记载。
    太湖的官方祀典,也有一位“平水大王”。
    这位平水大王,名周凯,字公武,乃西晋横阳人。
    相传其人长八尺余,善击剑骑射,博闻强记。太康年间,他曾游学洛阳,见朝局將乱,便辞归乡里。彼时三江泛滥,海潮为患,蛇龙杂居。周凯率领百姓疏凿江河,使之东注於海;又修筑海塘,开挖塘河,以抵御海潮。经此治理,境內得以安寧,百姓生齿日蕃。
    永康元年秋,颶风怒潮,周凯在抗击灾害中歿於潮患。乡人感其恩德,立祠以祀。唐宋之间,累封为“平水显应公”“平水显应王”,累加“通天”“护国”等號,正式列入皇家祀典。
    至於鼉,虽然为太湖流域实有之物,也就是扬子鱷,当地人称之为“土龙”、“猪婆龙”,但在传统祭祀中,却是地位甚低。
    只因鼉性凶悍,潜於沼泽,偶出食人,古人不以其为神,而视之为“蛟”“孽”,遇之则祷於神灵以镇。
    唐宋以来,治水功臣如李冰父子、赵昱,或是能斩蛟平患的人物,均会被奉为水神。
    至於被镇压的鼉本身,却是从未入过正统祀典。
    想来这所谓的“平水大將军”,也不过是鼉妖趁仙神避世之后,窃据香火、盘踞神位而来的偽神罢了。见江隱陷入沉思,鼉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急急开口:
    “而且龙君!你不是一直在梳理水脉,试图缓解旱灾以行真龙之道吗?只要你愿意放我一命,我愿意告诉你今年为什么会突然大旱!”
    这话一出,江隱心中猛地一动。
    “哦?”
    云头再降,落到了鼉王头顶。
    江隱龙躯盘绕,就在他头顶三尺之处,垂首俯瞰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此刻紧紧盯著鼉王的眼睛,仿佛要將他看穿。
    鼉王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必须拋出真正的筹码了。
    他深吸一口气,嘶声道:
    “龙君,天下自詡正道者,有道、有佛、有儒,精通求雨禳云之术的道门真传不知多少。你就没有想过一今年这天象,为何就没有正道出来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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