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带著老龟和小女孩阿艾在长江中游荡了片刻,便又听老龟严肃道:“龙君此去太湖,可有什么特別的想法?”
江隱在水中一边晒著太阳,一边感受著长江的水元,慢吞吞道:“今日那几个水族一见我就好似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唯恐走得迟了,和我粘上什么关係。我估计他们这会已经去向那淑渊王妃领赏去了,所以我想著不如我抽身折返太湖水系,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惊喜如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摆动,激起一圈圈涟漪。那截桃枝浮在水面,枝上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老龟闻言眯起那双绿豆小眼,沉思片刻。
他伸出爪子,捋了捋下巴那几根稀疏的鬍鬚,缓缓道:
“那淑渊王妃……当年为了入三境,听说曾在人间读过好几年的圣贤书,还混跡红尘多年,经营过一个商人之家。回来之后,她便跟隨平水大將军又打理了太湖水府四十多年的后勤,其经验十分丰富。”他顿了顿,绿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之前听闻,她现在正在为顺王负责粮草转运一事。不如我们………”
江隱嘿嘿一笑。
那笑声在水面上迴荡,惊起几只棲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
“粮草转运。”他慢悠悠道,“这可是个好差事啊!”
“是啊。”老龟点点头,“不过顺王如今起兵三年有余,至今只拿下了江南一带和半个蜀地。各地大族虽有配合,但也只是配合一下罢了,真让他们出粮出人,那是不太现实的。所以他们的粮草也是很吃紧的。”
江隱闻言,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和老龟商议了片刻,便乾脆在附近挑了一处无主的山涧暂作洞府,日日在附近游荡徘徊。那山涧隱於一片竹林深处,涧水清冽,两岸乱石嶙峋,青苔遍布。
涧底有一汪深潭,潭水幽碧,深不见底。
江隱在时便盘於潭中,每日只露出一截龙首在水面,慢悠悠地吞吐著水元。
他如此游荡了数日,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去镇江府丹徒县东郊的諫壁乡。
此地山岗起伏,土壤瘠薄,缺水严重,旧时民谣云:“邓家缺,邓家缺,十年栽秧九不活。”江隱入乡后,循著地脉寻到几处被亢土壅塞的水眼,以《禹王治水术》將淤塞处一一疏通。水眼一通,便有清泉涌出,顺著乾涸的沟渠流向田间以活乡民。
第二件,去运河沿岸的宝应县。
此处虽临运河,但大旱之年,运河水位骤降,百姓无水可引。江隱以自身法力引动水元,为此地降下大雨,顺带疏通了几条被亢土壅塞的地下水道。
第三件,去句容丘陵的陈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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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属低山丘陵,北高南低,常受旱灾威胁,粮食產量极低。江隱在乡中游荡一日,同样寻到三处被亢土困住的地下水脉,以法力一一打通,以法术紓解旱灾。
於是三地旱情也为之大为疏解。
消息传开,百姓奔走相告。
有人问:“这是哪路神仙显灵?”
“听说是条螭龙,青鳞碧眸,尾生桃花,可俊俏哩!”
於是,这三地的百姓便自发地开始念叨起那条不知名的螭龙来。
江隱的名声,就这么悄悄地传开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
这一日,宝应县城中,一座崭新的小庙刚刚落成。
庙不大,青砖灰瓦,只有一间正殿。
殿中供著一尊泥塑的螭龙像,青鳞碧眸,尾生桃花,栩栩如生。香案上摆著几碟供果,香炉里插著几炷残香,青烟裊裊,飘出殿外。
庙前空场上,热闹非凡。
龙灯翻飞,锣鼓震天。
舞龙的汉子们赤著膊,將那条十丈长龙舞得上下盘旋,龙身隨著鼓点翻滚,时而昂首向天,时而俯衝而下,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舞狮的小伙子踩著高蹺,在人群中穿梭跳跃,那狮子摇头摆尾,憨態可掬,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鞭炮声劈啪炸响,青烟混著蒸糕、糖画的香气,在人群头顶縈绕不散。
卖糖葫芦的扛著草靶,上头插满一串串红艷艷的糖葫芦,在人群中往来穿梭。
吹糖人的坐在小凳上,手不停地捏著,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便从他手中变出。
摇著拨浪鼓卖针线的货郎,挑著担子,边走边吆喝,声音洪亮。
老老少少,衣衫虽旧,却个个满脸红光,笑逐顏开。
几个年轻后生抬著一头刚杀好的猪,摆在庙前,说是要给龙君上供。那猪洗得乾乾净净,头上还繫著一朵大红花,憨憨地躺在供桌上,引得眾人一阵鬨笑。
这热闹劲儿,哪里像是大旱之年。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此时宝应县的半山腰上,正有一个身著大红袈裟的和尚,正面无表情地俯瞰著这一幕。
伏难陀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身后跟著几个身著玄色劲装的僧兵。
山风猎猎,吹得他袈裟猎猎作响,可他周身三丈之內,却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仿佛是那气势太盛,风到了他跟前,都绕著走。
他指著下面那热闹的场景,冷声问道:
“这是什么?”
身旁站著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宝应县靖难司千户。
这人生得一副老实相,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乡间行走之人。他身形敦实,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腰间挎著刀,站在那里,不像是朝廷命官,倒像是个乡间的老农。是个二境修士,修为不高,却在这宝应县一待就是二十年。
北伏波站在伏难陀身侧,望著山下那热闹的场景,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本座问你,”伏难陀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盯著他,“那是什么?”
北伏波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答道:
“回大师……那里、那里是百姓们新立的螭龙庙。”
“螭龙庙?”伏难陀眉头一皱。
“是……”北伏波低著头,声音越来越低,“这里的老百姓久旱难活,那螭龙前日来疏通水元,降了一场大雨,活了不少人。他们正在为之庆祝呢。”
“胡闹!”
伏难陀一声怒喝,声如惊雷,震得山间落叶簌簌而下。
他面色铁青,目光如炬,仿佛要喷出火来。
“降不降雨,是顺王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螭龙,何来这般胆子!”
他伸手指著山下那热闹的场面,声音里满是怒意:
“还有些刁民!不去叩拜王妃,给这孽龙立的什么庙?这等淫祠,也配受香火?”
他转身,隨手指了几个靖难司的修士:
“你们几个,这就下去驱赶刁民,將那螭龙淫祠给我拆了!一块砖都不许留!”
那几个被点到的修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立刻动身。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北伏波。北伏波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摆了摆。
那几个修士会意,便慢吞吞地应了一声,骑上马匹,往山下走去。
伏难陀看著他们那慢吞吞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发作,北伏波却连忙上前一步:
“大人,小的今日传了那金山和焦山的和尚在官衙,他们都是当日的亲歷者。不如我们先去问问他们,如何?”
伏难陀下巴一抬,冷冷道:“带路。”
北伏波连忙点头:“您这边请。”
他侧身在前引路,走出几步,又悄悄回头,对身后的几个手下打了个手势。
其中一人会意,悄悄退后几步,趁伏难陀不注意,一转身,便往山下去了。
这宝应县靖难司千户所,设在县城西北的半山腰上。
此处地势略高,可俯瞰整座县城。
千户所不大,占地不过五六亩,四周砌著青砖围墙,墙高约一丈,墙头覆著灰瓦。正门是一座门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掛著一块匾,黑底金字,上书“靖难司”三字。
门楼两侧各有一间班房,供守门的兵丁歇息。
院內正中是一座正堂,五开间,青砖灰瓦,前后出廊,檐下掛著两盏气死风灯。正堂左右各有两排厢房,是书吏、差役们的办公之所。后院还有几间屋子,是北伏波和几位百户的住处。
千户所里常驻人员不多,不过二三十人。
有书吏三四人,负责抄写文书;有差役十余人,负责日常巡逻;有修士七八人,多是散修出身,修为不高,却也够用。另有一队兵丁,约二十人,皆是本地招募的壮丁,平日里操练,有事时隨差役出动。此刻,偏院的一间屋子里,正坐著两个年轻和尚。
一个高瘦,一个微胖,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眶当”一声开门声,便见伏难陀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北伏波和几个自己带过来的僧兵。那两个和尚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见过大师。”
伏难陀“嗯”了一声,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
北伏波连忙上前介绍:
“大师,这两位是金山寺的悟明法师、焦山定慧寺的悟真法师。都是两寺的当代弟子,门户人物。”伏难陀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最看不惯这些所谓的大门大派弟子。一个个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真论起苦修,比起他们这些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散修,差得远了。
但毕竟有求於他们,加之他们的师傅也都是三境修士,他便还是放低了姿態,微微頷首道:“二位小师傅请坐。本座今日前来,是想问问那日螭龙结丹之事。你们將那日所见所闻,细细说来。”两个和尚对视一眼。
那高瘦的悟明微微一笑,开口道:
“回大师,那日贫僧与师弟在寺中,只见到天色骤变,日月同辉,风起云涌。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后来听师傅和城中几位道爷说起,才知道那是道门金丹五转的標誌。至於其他的,我们便一概不知道了。”
第169章 你,去拆了那螭龙庙!(加更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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