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区的侧门藏在一面倒塌的石壁后面，入口只有半人高，边缘的石料被削得极为平整，不像是天然坍塌，更像是有人刻意凿开之后又用碎石堵住的。
    赵无常带著两名阴山卫守在门口，看到洛璃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大小姐，我没让人进去，但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洛璃蹲在入口边上侧耳听了一下。
    牛叫声从通道深处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像是嗓子已经哑了很久，只剩下喉咙深处本能的震动。
    红孩儿挤到洛璃前面，整个人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石板上。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是我爹。”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赤红色的瞳孔里有水光在晃。
    洛璃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先別急，让我问一下里面的情况。”
    她把板砖举到嘴边。
    “爹，通道里有没有机关。”
    板砖上的符文转了半圈，洛凡的声音传出来。
    “通道本身没有，但夹层空间里有禁制，跟关红孩儿那个金箍是同一套体系，观音的手笔。”
    “能拆吗。”
    “能拆，但禁制的锚点在牛魔王身上，强拆会先伤到他本人。”
    洛璃回头看了一眼红孩儿。
    “你爹身体底子怎么样，扛不扛揍。”
    红孩儿把脸从地上抬起来，鼻尖蹭了一层灰。
    “我爹当年跟二郎神打了三天三夜没喘气，底子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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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在后面插嘴。
    “三天三夜是因为他变成的那头牛太大了，杨戩追著跑了三天才追上。”
    红孩儿转头瞪他。
    “你闭嘴。”
    “行了。”洛璃站起来，把板砖別回腰后，弯腰钻进了半人高的入口。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没有照明，洛璃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进去的时候，石壁上的刻痕映了出来。
    不是装饰，是抓痕。
    五道一组的深痕从通道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有的地方石壁被抓出了凹槽，碎石屑落了一地。
    红孩儿跟在洛璃身后，看到抓痕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这是我爹的指甲。”
    他的声音很轻。
    洛璃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通道弯了三个弯，每一段大约二十步长，每个拐角处的抓痕都比前一段更深，最后一个拐角的石壁被整块抓穿了，露出了后面夹层空间的边缘。
    洛璃关掉手电筒。
    夹层空间里有光。
    不是灯光，是锁链上散发出来的金色光芒，冷冰冰的，照亮了一个大约三十丈见方的封闭空间。
    空间正中央蹲著一头牛。
    说是牛已经不太准確了，体型缩到只有普通水牛的一半大小，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凸在皮肤下面。
    四条腿上各缠著三道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钉在地面的石柱上，长度刚好够它站起来但走不了半步。
    头上的两只角断了一只，另一只也裂了几道纹。
    牛的眼睛半睁著，浑浊得几乎看不出瞳孔的顏色，嘴角有乾涸的涎水痕跡。
    红孩儿从洛璃身后冲了出去。
    “爹。”
    那头牛的耳朵动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像是眼球的肌肉已经退化到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红孩儿跑到牛的面前，伸手去摸那只断角的茬口。
    他的手是烫的，碰到断角的时候冒出了一丝白气。
    牛的鼻孔喷出了一口浊气。
    那声牛叫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距离近了，洛璃听清了，不是叫，是哽咽。
    红孩儿把脸埋进了牛的脖子里。
    他没有哭。
    他的体温太高，眼泪流出来就蒸发了，只剩下两道白色的水汽从眼角往上飘。
    洛璃站在五步远的地方看著这一幕，手指摸到了腰后的板砖。
    “爹，锁链上的禁制，有没有不伤到他的拆法。”
    板砖里安静了两秒。
    “有一种，但需要红孩儿配合。”
    “怎么配合。”
    “禁制的锚点在牛魔王的角上，断角的那只已经失效了，完整的那只还在运转，是整套锁链的控制核心。”
    “所以。”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跟他父亲的血脉同源，用三昧真火从內部烧断角內的禁制纹路，锁链会自动脱落。”
    洛璃走到红孩儿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你爹还没救完呢。”
    红孩儿从牛的脖子上抬起头，脸上有两道被蒸乾的泪痕。
    “怎么做。”
    “你的火，对准你爹剩下的那只角，从里面把禁制烧断。”
    红孩儿看了一眼那只布满裂纹的角。
    “烧的时候会不会疼。”
    “会。”板砖里洛凡的声音没有迴避。“禁制跟他的神经长在一起了，三千年的时间足够让任何外来之物跟肉体融合。”
    红孩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转头看著那头牛。
    牛的浑浊眼珠这一次完成了转动，正对著红孩儿的方向。
    它的嘴巴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红孩儿读懂了口型。
    两个字。
    动手。
    红孩儿把怀里揣著的那半颗紫色蟠桃塞进了牛的嘴里，然后双手按在了那只裂纹角的两侧。
    赤白色的三昧真火从掌心涌出，顺著角的裂纹渗透进去。
    牛的四条腿绷直了。
    锁链被拽得笔直，金色的光芒剧烈闪烁，石柱的根部出现了裂缝。
    一声沉闷的牛吼从胸腔深处炸出来，夹层空间的石壁上崩落了碎石。
    金色禁制纹路在角的表面浮现出来，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网，一段一段地断裂，每断一段，锁链就暗淡一分。
    红孩儿咬著牙，火焰的输出没有停。
    第七段纹路断裂的时候，角上最后一道裂纹炸开了。
    角碎了。
    不是整根断掉，是从內部被三昧真火烧成了粉末状的碎屑，隨风飘散。
    十二道金色锁链在同一瞬间失去光泽，变成了普通的铁链，哗啦啦地从牛的腿上滑落，堆在了地面上。
    牛的四条腿颤了两下，没能站稳，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红孩儿扑上去扶住了牛的脖子。
    “爹，没事了。”
    牛的身体开始变化。
    体型在缩小，皮毛在脱落，骨骼在重组，四肢从蹄子变成了手脚。
    三十秒后，地上蹲著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男人，赤裸上身，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清楚楚，头顶光禿禿的，只剩下右边太阳穴的位置还有一小撮杂乱的灰白色头髮。
    他的嘴巴里还含著那半颗紫色蟠桃。
    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红孩儿，嗓子里发出了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你长高了。”
    红孩儿这一次没忍住。
    眼泪流出来，在脸颊上滚了不到一厘米就蒸成了白气，但还是流了出来。
    洛璃转过身去看別的方向，给这对父子留了几秒钟的空间。
    哪吒站在通道口，火尖枪竖在地上，一句话没说。
    板砖里洛凡的声音响了起来，音量压得很低。
    “让他先吃点东西，他的仙体被抽取火种三千年，经络基本废了，需要时间恢復。”
    洛璃从挎包里摸出两颗完整的紫色蟠桃，走过去递到牛魔王面前。
    牛魔王接过桃子的手在抖，指甲盖全是黑色的。
    他咬了一口桃子，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石地板上，冒出一缕细微的热气。
    赵无常的对讲机在这时候响了。
    “大小姐，搬运队在丙区宝库大门前面集合完毕，计都说秘钥已经就位，等您的命令开门。”
    洛璃接过对讲机，看了一眼还在吃桃子的牛魔王和蹲在旁边寸步不离的红孩儿。
    “赵无常，先派人送两套衣服到夹层来，再带一副担架。”
    “是。”
    洛璃把对讲机递迴去，走到通道口跟哪吒並排站著。
    哪吒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先养著，等他能走路了再说。”
    “三千年没动过腿，怕是不好恢復。”
    “所以才要蟠桃。”洛璃拍了拍挎包，里面还有十几颗紫色果子。“你刚才自己说的，比天庭蟠桃宴好吃十倍，药效肯定也不止十倍。”
    哪吒没有反驳。
    通道深处传来牛魔王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们是谁的人。”
    洛璃回过头。
    “酆都大帝的人。”
    牛魔王嚼桃子的动作停了一拍。
    “酆都。”
    “对，玉帝已经关进十八层了，太上老君也在里面，天庭从今天起改姓洛。”
    牛魔王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了起来，浑浊的瞳孔清晰了几分。
    他看向红孩儿。
    “你跟了这家人。”
    红孩儿把第二颗桃子塞到他手里。
    “她刚拆了您身上的锁链。”
    牛魔王低头看著手里的桃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朝洛璃的方向低了一下头。
    没有说谢字，只是低了一下头。
    洛璃摆了摆手。
    “別客气，等您腿好了，地府有的是活儿干。”
    她转身钻进通道，声音从石壁的回音里传出来。
    “计都，宝库门给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