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比从外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洛璃侧身走在最前面，右手掌心的彼岸花维持著一团暗金色的光。板砖悬在她左肩旁边，法则纹路的光芒在缝隙內壁的金色树液上反射出细碎的斑点。
    顾暖暖走在洛璃身后半步，阵笔横握在右手，左手的两瓣彼岸花印记持续散发著微弱的热度。
    哪吒殿后，火尖枪收了焰光，怕在密闭空间里点著树液。
    徐老虎带了五十名阴山卫留在缝隙入口处。其余所有人守在星舰上。
    “帝君，计都要不要一起进来？”徐老虎在通讯器里问了一句。
    “不用，外面需要有人镇场。”
    缝隙向內延伸了大约一百步。走到第八十步的时候，两侧的切面上不再流淌金色树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物质。摸上去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没有温度，没有质感，手指按上去的感觉像是按在了空气里。
    洛璃收回了手。
    “暖暖姐，这是什么东西。”
    顾暖暖拿阵笔的尾端碰了一下灰白色的物质，笔桿上的反馈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检测不到。”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这种物质在我的终端里不存在，不是无法识別，是仪器认为这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虚无。”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
    顾暖暖抬头看向板砖。
    “三界以內的物质都有因果属性，石头有，水有，空气也有。但这种东西没有，它不属於三界的任何一种存在形式。”
    洛璃继续往前走。
    第九十七步的时候，缝隙消失了。
    不是变宽或者变窄，是前后左右上下全部消失了。脚下踩著的地面还在，但除了脚底那一小块触感之外，所有的参照物都不见了。
    灰白色的空间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没有光源，但视野不暗。没有声音，但耳朵里有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像是站在荒野里听到的风。
    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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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的脚从最后一步迈出来之后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来路没了。
    刚才走进来的缝隙，世界树的树干，北欧的天空和冻土，全部消失了。身后是同样的灰白色虚无。
    “方向呢。”他转了一圈。“哪边是北。”
    顾暖暖掏出终端，屏幕上的指南针在疯狂旋转。
    “所有方向定位全部失效。”
    “通讯呢？”洛璃按了一下耳麦。
    没有信號灯亮起。
    “外面的人联繫不上了。”
    洛璃看了板砖一眼。
    “爹。”
    “我在。”
    “你还能感知到外面吗？”
    板砖上的暗金色纹理转了一圈，比平时慢了三拍。
    “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五十丈以內。”
    五十丈。在外面的时候，洛凡的感知范围覆盖整片战场，几十公里不在话下。进了这个空间之后缩水到了只剩五十丈。
    “这地方在吃法则。”洛凡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变化。“不是干扰，不是压制，是在吞。我每释放一丝法则之力，这个空间就把它吃掉。”
    顾暖暖蹲下来，阵笔在脚下的灰白色表面画了一道白金色的线。
    线条在画出来的瞬间就开始褪色。三秒之后完全消失了。
    “因果阵法也留不住。”
    “当然留不住。”洛凡的声音里那点变化更明显了。“这个空间的底层逻辑就是虚无。不是空的那种虚无，是三界诞生之前的那种。没有规则，没有因果，没有时间，连存在本身都不被允许。”
    “那我们怎么还站在这里？”洛璃踩了踩脚下的地面。
    “因为我在。”
    板砖上的暗金色纹理从缓慢转动切换成了稳定发光。
    “我的法则在被这个空间吞食，但吞食的速度比不上我的输出速度。只要我持续往外放法则之力，我们脚下这块地面就不会消失。”
    “能维持多久？”
    “看对面多快出手。”
    对面。
    洛璃顺著洛凡说话时板砖纹理偏转的方向看了过去。
    灰白色的虚无空间里，远处有一个东西在靠近。
    距离无法判断。在这个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远近只是一种感觉。
    那个东西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
    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下的虚无会產生一圈涟漪，像是石头投入水面。涟漪扩散的范围很大，每一圈都会掠过洛璃他们脚下。
    涟漪经过的时候，顾暖暖手背上的两瓣彼岸花印记暗了一下。
    “精神压力。”她站起来，把洛璃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每一圈涟漪都携带著微量的精神侵蚀。”
    “量多大？”
    “单次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累积到一百次以上够让普通人丧失自我认知。”
    哪吒把火尖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火焰在这个空间里时亮时灭。
    “帝君，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板砖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东西已经走到了能看清轮廓的距离。
    黑色的袍子，兜帽遮住了整个头部。
    步伐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样。
    袍子的下摆扫过灰白色的虚无表面时，不会激起额外的涟漪，涟漪只来自脚步。
    走到距离洛璃大约三十丈的位置时，它停了下来。
    四个人的视线全部锁在了那顶兜帽上。
    然后它抬起了手，把兜帽掀开了。
    兜帽下面没有脸。
    从额头到下巴，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跡。
    和老君记忆画面里的描述完全一致。
    顾暖暖的手在阵笔上收紧了。
    洛璃没有退。她的异色双瞳盯著那张无面看了三秒，嘴唇动了一下。
    “殷无涯。”
    没有嘴巴的脸上传来了声音。
    声音不是从某个器官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在空气中生成的振动。
    “请柬收到了。”
    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没有腔调，像是把文字直接转换成了音波。
    “帝君来了。”
    板砖上的光变了。
    暗金色的纹理全部熄灭。暗红色的符文全部熄灭。整块板砖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然后从黑色的表面上，渗出了一层极细的金色纹路。
    生死簿。
    不是残页，不是碎片。是合上半卷原始篇章之后的完整版。
    金色纹路在板砖的六个面上同时铺展，每一条线都连接著一个点，每一个点都是一条因果的锚定。
    脚下的虚无空间在金色纹路铺展的范围內產生了变化。
    灰白色的虚无退了。
    不是消散，是被生死簿的法则强行赋予了存在的属性。金色纹路经过的地方，虚无变成了实体，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的石质地面，每一块石面上都浮现著因果的走向。
    洛凡以自己为圆心，在虚无中凿出了一片有规则的领地。
    直径五十丈。
    刚好是他在这个空间里的感知极限。
    “这里是你的地盘。”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对著三十丈外那个无面的存在。“你选在这里见面，说明你有把握在虚无规则下压制我。”
    无面的黑袍站在领地的边缘，没有踏进金色纹路覆盖的范围。
    “不是压制。”
    振动生成的声音没有温度。
    “是回收。”
    洛璃的拳头攥紧了。
    板砖上那层完整的生死簿纹路在同一时间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金光和虚无的灰白在三十丈外对峙。
    黑袍的无面人抬起了右手。
    手指上没有皮肤的纹路，光滑如瓷。
    指尖碰到了金色领地的边缘。
    碰触点上，金色纹路和灰白虚无同时开始扭曲。
    洛凡的声音从这场扭曲开始的瞬间传了出来。
    但不是从板砖里传出来的。
    是从虚无空间的深处。
    是从洛璃身后。
    洛璃转头。
    灰白色的虚无中，她背后的方向，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声音和洛凡一模一样。但说的话不是现在的洛凡会说的。
    “你不该把她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