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散后,朝阳没有回公主府。
鑾驾出宫的队伍在午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才等来消息,公主殿下今夜不走了,宿在宫里。
自然是去了长乐宫。
陈妃的住处。
陈妃刚回到寢殿,卸了釵环,换了常服,正靠在榻上发愣,外头便传来通报声。
“公主殿下到——”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
这么快?
她以为朝阳会过几日才来,或者乾脆不来。
毕竟那孩子如今翅膀硬了,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母妃,真不好说。
可她就这么来了。
除夕夜,宴席刚散,不回公主府,反倒来了长乐宫。
陈妃心里头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扎。
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那毕竟是自己宠了疼了十多年的亲生女儿,除夕夜里守岁,她年年陪伴著她,欢声笑语。
倘若没有那件事,少一个除夕她没来,她怕是都睡不著觉。
“让她进来。”
她挥退了左右,身前一个人都没留。
殿內烛火融融,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
帘子一动,朝阳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常服,不是宴席上那身张扬的大红,而是件月白色的袄裙,外头罩著石青色的斗篷。
头髮也放下来了,松松綰了个髻,簪著一支碧玉簪。
这副模样,不像公主,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回来看望母亲。
陈妃看著她,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更疼了。
“母妃。”
朝阳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儿臣来给您守岁。”
陈妃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她,看著她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这个样子当真像极了小时候。
像极了每次闯了祸之后,跑来撒娇討饶的样子。
可如今,陈妃知道,这乖巧底下,藏著的险恶用心。
陈妃至今都不敢相信,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或是哪里对不住自己的这个女儿?
“你坐吧。”
饶是心里复杂无比,她还是没法对她说半句重话。
朝阳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捧著喝了一口。
“母妃这儿的茶,还是儿臣小时候喝的那个味儿,一点都没变。”
她喝得很快也很急,一副小女儿模样,半分都不曾防备。
以前,陈妃只觉得亲切,如今,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陈妃看著她,看著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开口:
“朝阳,那个安神丸,是不是有问题?”
陈妃本就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她藏不住事。
原本,她是有机会成长的。
可奈何她的运气太好。
那么幸运地怀上了乾武帝至今为止唯一的一个孩子,所以错过了成长的机会。
她的性子一如既往地沉不住气。
朝阳闻言,手当即顿了顿。
茶盏停在唇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茶盏,抬起头,对上陈妃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得很,无辜得很。
可那无辜底下,是半点都不掩藏。
“母妃,您查出来了?”
陈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查出来了?
她……
“你……”
陈妃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在查?知道我在查什么吗?”
饶是此刻她十分痛心,还是忍不住想质问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朝阳不像陈妃,她承认地理直气壮。
“知道。”
“陈嬤嬤去了城南那家药铺,儿臣的人看见了。”
“后来太子的人也去了,儿臣也看见了。”
陈妃愣住了。
太子的人也去了?
可她没有心思管这个。
她死死盯著朝阳,眼眶泛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以……所以这些年,母妃都怀不上第二个孩子,都是因为……因为你给母妃送的那个药?”
朝阳看著她,看著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著那双写满了痛心的眼睛。
她没有躲闪。
甚至都没有愧疚,连一句虚偽的解释都没有。
她只是点头。
“是。”
一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陈妃的心口。
陈妃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她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汹涌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你……”
她指著朝阳,手指抖得厉害,“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对母妃?”
“母妃是你亲娘啊!”
“我怀你十月,生你的时候差点丟了半条命,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养大,你要什么母妃给你什么,你……你怎么能……”
陈妃的情绪十分激动,她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朝阳看著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甚至唇角微微勾著,仿佛带著几分嘲讽。
等她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行了。”
仿佛陈妃是个胡闹的孩子。
“母妃,“您生了我,为什么不能专心爱我?为什么非要再生一个?”
陈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
“什么?”
朝阳看著她,眸子微微瞪大,一字一顿:“您有了我,还不够吗?”
“为什么非要再生一个?”
“生个皇子,然后呢?”
“然后您的心思都在他身上,我呢?我算什么?”
陈妃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朝阳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母妃要再生一个,是为了……是为了巩固地位,是为了给你多个依靠,是为了……”
“为了什么?”
朝阳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笑,“为了您自己吧。”
陈妃一脸愕然,那样子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朝阳却觉得她著实愚蠢。
但看在她是她生母的份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母妃,您摸著良心说,您想再生一个,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您自己?”
“是为了让父皇多来长乐宫,是为了让您自己在宫里更有分量,是为了您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您说,是为了谁?”
陈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朝阳说的,都是实话。
她想要再生一个,確实不全是为了朝阳。
她有私心,有算计,有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
可那是人之常情啊!
哪个女人不想多一个依靠?宫里的女子,哪个不想多一个孩子?
她有什么错?
“可你……你也不能……”
陈妃的声音弱了下去,带著一丝哀求,“你也不能让母妃……永远都……”
她说不下去了。
永远都不能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在她心里绞著,绞得她疼得喘不过气来。
朝阳看著她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可那不是愧疚。
那是怜悯。
高高在上的怜悯。
“母妃。”
她脸上的表情並无多少动容,反倒是理直气壮。
“您也別太难过了。”
“父皇那个身子,本来就难让女子有孕。”
“您吃了这药,不过是……让本来就不可能的事,变得更不可能了些。”
陈妃猛地抬起头,瞪著她。
那眼神,带著恨,带著怒,带著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朝阳嘆了口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儿臣说,您別想了。”
“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
“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您只有儿臣一个。”
“您已经比其他嬪妃幸运了不是吗?您有儿臣,其他人什么都没有。”
“儿臣好,您就好。儿臣不好,您也不好。”
“咱们母女,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蹲下身,与陈妃平视。
“所以,母妃。”
她伸手,轻轻拭去陈妃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那样,“您要好好的。要站在儿臣这边。要帮儿臣。”
“这样,咱们才能都好。”
陈妃看著她,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
却觉得陌生至极。
那脸上,带著笑,笑里却像是含著一把刀。
直接把人戳了个粉碎。
陈妃浑身发抖,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她想骂她,想打她,想把她赶出去,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朝阳说得对。
她只有她了。
这辈子,只有她了。
她要是翻了脸,她怎么办?
她后半辈子怎么办?
这深宫里的日子,谁来给她撑腰?
谁来给她养老送终?
陈妃瘫软在地上,捂著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朝阳看著她,看著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脸上依旧带著笑。
那笑容,温柔极了。
“母妃,您好好歇著,儿臣……”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隱隱约约,像是出了什么事。
朝阳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太监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著什么,神色有些紧张。
其中一个是她的人,见了她,连忙快步走过来,隔著窗子低声道:
“殿下,出事了。西苑那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闹起来了,惊动了侍卫,太后都派人去了。”
朝阳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妃,那笑容,此刻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兴奋。
“母妃,儿臣有点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她推门出去,大步流星,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陈妃瘫在地上,望著那远去的背影,望著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哭得浑身发抖。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殿內,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句,像刀一样扎在她心口的话。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
朝阳出了长乐宫,脚步飞快。
她迎上宫人就问:“怎么回事?”
宫人压低声音,把西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朝阳听完就笑了。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走!”
“去慈寧宫。”
第131章 母妃,您查出来了?
同类推荐:
姜可(H)、
悖论H( 续更)、
晨昏不寐(古言骨科1v2)、
下厨房、
借种( 1V1 高H)、
博弈【古代 百合】、
身体里的那个他、
蓝云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