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他目光转回李叶青身上，带著一种洞彻的清明，又好像传世智者，“是恐有居心叵测、心性不正之人得了秘传，不用於正途，反而歪曲经义，以之蛊惑人心，行那祸乱苍生之事，玷污我佛门清誉，徒增无边罪业。”
    空色大师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嘆：“如此设限，非是吝嗇，实是护法，亦是护人。”
    李叶青静静聆听，心中若有所悟。
    “然则，”
    空色大师话锋一转，看著李叶青，眼中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法无定法，缘无定缘。门槛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施主虽非我佛门弟子，然心性质朴，灵台清明，更难得的是，於生死搏杀、红尘歷练中，已然得见心中真佛——那份守护的执著，那份对正道的坚持，那份於浊世中不隨波逐流的定力。
    这，便是最大的根基，最正的因缘。
    所谓不动明王，明王之不动，非是身不动，而是心不动，念不移，於诸般魔扰、万般诱惑前，我自岿然，护持正法。
    施主於陈阳府所为，已显此心此性。如此，又何必拘泥於是否身在佛门，是否受戒披袈？
    无缘当时代表寺中行走天下，那他的许诺自然就是我大相陀寺的许诺。”
    他缓缓道：“故而，施主欲学不动明王身，並无不可。”
    李叶青彻底愣住。
    他设想了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没有刁难，没有考验，没有交换，这位龙树院首座、少说道台境界的高僧，竟如此坦然、如此轻易地就应允了？
    甚至主动为他开脱，指出他已有修习的根基与资格？
    这太过顺利，顺利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甚至隱隱生出一丝不安。
    是无色大师真的慧眼如炬，境界高深至此，视门户之见如无物？
    还是这其中，另有更深层的考量，甚至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怔怔地看著莲台上宝相庄严的空色大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大殿內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书卷与檀香的气息无声流淌。
    许久，李叶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乾涩与不確定：“大师……此言，当真？”
    “晚辈……何德何能……”
    “出家人不打誑语。”
    空色大师微微頷首，“只是，不动明王身的传承，需由方丈师兄亲自勘验心性，主持仪式，並需在寺中特定秘境，借歷代祖师加持之力，方可真正开启传承，非是口头传授那般简单。”
    方丈师兄近日正在闭关，参悟一桩要紧的佛法。
    施主还需在寺中盘桓数日，待方丈师兄出关，再行定夺。”
    原来还有此一节。李叶青心中稍定，这倒是合情合理。
    既然对方已开方便之门，李叶青也不再犹豫，趁机提出另一个请求——这本是他预备的“交换条件”，此刻看来，或许也能一併达成。
    他再次拱手，语气更加恳切：“大师慈悲，晚辈感激不尽。既然需等待数日，晚辈斗胆，还有一不情之请。”
    “施主但说无妨。”
    “晚辈自觉对佛法义理领悟粗浅，根基薄弱。
    久闻大相陀寺藏经楼，匯聚天下佛典，浩如烟海。
    晚辈恳请大师恩准，允晚辈在这几日等待期间，能入藏经楼一观，遍阅藏经，增长见闻，夯实根基，以期將来若真有幸得传不动明王身真传，不至因佛法浅薄而误解经义，辜负大师厚望与佛祖真法。”
    他说得十分谦逊，理由也冠冕堂皇——为学神通而先通佛法，合情合理。
    这一次，空色大师甚至连片刻的沉吟都没有。
    他听完李叶青的请求，那半开半闔的眼眸中，温润的眸光微微流转，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提出此请。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自然可以。佛经本就是文字般若，是指月之指，渡河之筏，著於竹帛，藏於楼阁，本就是给人看的，给人悟的。
    施主既有向学之心，入楼阅经，正是美事。
    藏经楼除顶层少数涉及根本传承与上古秘闻的禁地需方丈或首座手令方可进入，其余经卷，施主皆可自由翻阅。
    正好这几日，贫僧需与方丈师兄及诸位长老商议大典与传承诸事，无暇他顾。
    施主可自在楼中读书，若有不解之处，楼中亦有值守的经师可略作解答。
    不过以施主的佛性修为，只怕他们帮不了你。”
    退出龙树院大殿，院外已有另一名年长些的知客僧等候，引著他前往专为贵客准备的精舍歇息。
    精舍位於寺院深处，环境更加清幽，陈设简朴洁净。
    是夜，李叶青躺在禪床之上，窗外月华如水，松涛阵阵。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与空色大师的对话，尤其是对方那过於坦荡从容的態度。
    “佛不在乎……是了，或许在这等真正的高僧眼中，神通也罢，经典也罢，都不过是工具与路径。重要的是持用之人的心，所以也不愿去揣度我的心思，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思绪纷乱，难以理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明日进入藏经楼，他必须万分小心，既要寻找那捲《弥勒上生经》的线索，又不能表现得目的性太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弥勒，弥勒，东来佛祖，未来佛，为何白莲教会这么在乎这个呢？”
    重重迷雾，似乎並未因为进入大相陀寺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深邃。
    “大抵明日见到经文，就能弄明白了吧？”
    月色渐沉，李叶青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让心绪渐渐平復。
    第二天一早，李叶青用过了斋饭，就见昨日带他来的那个小沙弥出现。
    “施主，昨日无色首座吩咐，让我这几日为施主引路，听说施主要去经阁，就在这龙树院中，请施主隨我来。”
    “有劳法师了。”
    说著跟在小沙弥身后，不多时就见到一座开凿在山腰上的石窟，与寺中其他地方的琉璃金瓦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