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仰起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知夏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微微翘著，跟方芷一模一样。不只是像，是一模一样。
    方正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方屿釗。
    至少现在不能。
    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心臟不好，血压也高，经不起这样的衝击。不是经不起惊喜，而是经不起那种“像极了却又不是”的折磨。
    方芷牺牲那年，方屿釗一夜白头，在医院住了將近两个月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老爷子再也没有提起过女儿的名字，好像这两个字是一把刀，提一次就在心口剜一次。
    但方正知道，方屿釗从来没有忘记过。
    老爷子书桌的抽屉里锁著一张方芷的照片，是方芷穿军装照的，扎著两条辫子，笑得明眸皓齿。方正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推门进去，看见方屿釗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著那张照片发呆。
    方正当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晚上没有睡著。
    现在，一个和方芷长得一模一样、生日也是三月初六、也是早上出生的、同样有两个哥哥的女孩，出现在了他们家的客厅里。
    她会是小芷转世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方正突然想起方芷小时候说过的话，那时候她才五六岁，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忽然抬起头来问他：“二哥，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方正那时候才十二三岁，被妹妹问得一愣，想了半天说：“去天上吧。”
    方芷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不是去天上。我觉得死了以后会变成另一个人，从头开始活。”
    “谁跟你说的？”方正觉得好笑。
    “我自己想的。”方芷说完就继续低头看蚂蚁了，好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係。
    方正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小孩子嘛，总是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此刻坐在车里，想起那句二十多年前的童言，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方芷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她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死在战场上，知道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从头开始活？
    她是不是怕他们来世找不到她，所以选了一样的样貌，一样的生日，一样的有两个哥哥？
    方正猛地睁开眼，如果知夏真的是方芷的转世，那她这一世过得怎么样？
    她喜欢苏州吗？她小时候会不会也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她考上了京都大学，成绩一定很好，跟方芷一样聪明。她会在水里救人，跟方芷一样勇敢。她对陌生人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方芷一样好看。
    他忽然很想问知夏更多的事情——她喜欢吃什么？她怕不怕打雷？她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她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没有出现过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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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不会问的。至少现在不会。
    方正重新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往家的方向开去。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他开著车，脑子里反反覆覆地转著一个念头，转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小芷，如果你真的是怕我们找不到你，所以选了这张脸、这个生日、这两个哥哥——
    那你也太费心了。
    胡同里，知夏推开家门。
    左旗正坐在桌边等她，桌上摆著两副碗筷，菜用盘子扣著，一看就是等了很久。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见知夏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玩得开不开心，而是皱著眉头问了一句：“你身上穿的谁的衣服？”
    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的衣裳，笑了笑说：“说来话长，我先吃饭，饿死了。”
    左旗把扣著的盘子揭开，把筷子递给她，又问了一句：“你这衣服怎么换了？”
    知夏接过筷子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今天出了点小状况，回头跟你细说。”
    左旗看著她吃饭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他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自己端起碗来慢慢吃著。左旗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夏暂时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反正她会说的。
    知夏放下碗，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了一句：“左旗，我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认识我大哥。”
    左旗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当兵的，姓方，说跟大哥是战友。”知夏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左旗“哦”了一声，没有多问，把那筷子菜放进了知夏碗里：“多吃点，你今天肯定累坏了。”
    知夏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突然又说了一句：“他们一家都好奇怪。”
    “怎么奇怪了？”
    知夏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不是我，是別人。”
    左旗看著她脸上的茫然和不安，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不管別人把你当谁，”左旗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她的头顶上慢慢盪开，“你在我这儿，就是我的夏宝。”
    知夏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左旗的胸口，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些让她不安的、困惑的、摸不著头脑的东西，在这心跳声里慢慢散了，像雾气遇见了太阳，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
    方正发动车子，慢慢驶离了胡同。
    回到家，郑沁还坐在客厅里等他。
    方正走过去，在郑沁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知夏的生日告诉了她。郑沁听完之后没有像他一样震惊，她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看著方正，说了一句让方正整夜都没有睡著的话。
    “老方，你说她这一世，能不能不要再吃苦了？”
    方正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郑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