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组织部考察组如期抵达汉东。
    带队的是一位姓李的副部长，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沉静。隨行的有干部二局、五局的局长和几位处长，阵容规格不低，足见中央对这次汉东省长人事调整的重视。
    上午九点，汉东省委一號会议室。
    沙瑞金率领全体在家的省委常委迎接考察组一行。双方握手寒暄后，分宾主落座。
    “李部长，各位同志，一路辛苦了。”沙瑞金主持会议，语气庄重，“我代表汉东省委，对考察组一行表示热烈欢迎。这次考察，既是对汉东领导班子和干部队伍的全面检验，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有力指导。”
    李副部长微微頷首：“瑞金书记客气了。这次受中央委派，主要是按照程序，对汉东省政府主要领导调整进行组织考察。中央对汉东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特別是脱贫攻坚先行先试取得了显著成效，为全国提供了宝贵经验。这次人事安排，也是著眼汉东长远发展，进一步配强省政府领导班子。”
    开场白简洁而明確。
    隨后，考察组开始进入正式程序。按照惯例，首先是与省委常委逐一进行个別谈话。
    谈话安排在省委几个小会议室同时进行，由考察组成员分別主持。
    第一谈话室。
    刘长生省长坐在考察组对面，神情坦然，甚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主持谈话的是李副部长本人，干部二局局长陪同记录。
    “长生同志，”李副部长开门见山，“中央关於你的工作安排，想必组织上已经与你沟通了。你有什么想法？”
    刘长生点点头，语气平和：“感谢组织的关心和信任。我完全服从中央决定。在汉东工作这些年，尤其是在省长岗位上，我深感责任重大。这两年，在瑞金书记为班长的省委领导下，我们全力推进脱贫攻坚和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我个人身体確实有些老毛病，继续承担省长这么繁重的一线工作，恐力不从心，也怕耽误汉东的发展大计。中央安排我回京，在相对超脱的岗位上一边工作一边调养，是对我的爱护。我很感激。”
    这番话诚恳得体，既肯定了班子，又说明了个人实际情况，更表达了对组织安排的服从与感谢。
    李副部长认真听著，不时点头：“长生同志对汉东省政府班子的运行，对当前重点工作，有什么评价和建议？”
    刘长生略作思考，条理清晰地说道：“汉东省政府班子总体是团结、务实、有战斗力的。特別是这两年，我们坚决贯彻省委决策部署，聚焦脱贫攻坚头號工程，同时抓好经济高质量发展和社会治理创新。周瑾同志作为常务副省长，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话锋自然转向核心：“脱贫攻坚的总体方案设计、组织实施、一线调度，主要是周瑾同志在抓。他思路清晰，作风扎实，既懂经济，又善於协调复杂局面，群眾基础好，在干部中威信也很高。后来的反电诈『汉东方案』，也是他敏锐洞察、超前部署，最终成为全国样板。最近，他又提前预判到国家可能推动供给侧改革、化解过剩產能，组织力量深入调研，形成了系统应对方案，获得了高层高度认可。”
    刘长生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我认为，周瑾同志政治坚定，能力全面，年富力强，经过多岗位锻炼，特別是在常务副省长位置上的出色表现，证明他完全有能力担负更重的责任。如果问我对下一任省长人选的建议，我毫不犹豫推荐周瑾同志。由他接任省长，有利於保持汉东当前良好的发展势头，有利於脱贫攻坚成果的巩固和深化，也有利於接下来应对更加复杂艰巨的经济转型任务。能够实现平稳交接，对汉东最有利。”
    这番话，推荐之意明確，理由充分，几乎是在为周瑾做任职说明。
    李副部长在本子上记录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最后问了一句：“长生同志，你和周瑾同志搭班子这段时间，配合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组织上了解的情况？”
    刘长生笑了，笑容坦荡：“配合非常顺畅。周瑾同志讲政治、顾大局，执行力强，善於补位。我们省政府党组运行高效，重大事项都经过集体討论。我个人很欣赏他的能力和品格。可以说，我们之间是相互信任、相互支持的。我离任后，相信他能带领省政府班子，在省委领导下，把汉东的工作做得更好。”
    谈话持续了约四十分钟。结束时，李副部长与刘长生再次握手：“感谢长生同志坦诚的介绍。你的意见很重要，我们会如实向中央匯报。”
    第二谈话室。
    周瑾坐在考察组对面，主持谈话的是干部五局局长。气氛庄重而平静。
    问题比较常规：对汉东整体工作的认识，对省政府班子建设的看法，对自己分管工作的总结，对当前重点难点工作的思考，对自身优缺点的剖析等等。
    周瑾的回答严谨、务实，既有高度，又接地气。谈到脱贫攻坚，他详细介绍了“精准滴灌”、“一地一策”的探索和当前面临的深层次產业培育挑战；谈到经济工作，他分析了汉东產业结构的特点、潜在风险以及转型升级的路径；谈到自身，他坦言在推动某些改革时“有时过於追求效率，对部分干部的思想工作做得不够细致”，需要加强。
    当被问及对省长岗位的认识，以及如果担任这一职务有何打算时，周瑾的回答显得深思熟虑：
    “省长岗位，责任重於泰山。它不仅是省委决策部署的关键执行者，也是全省政府工作的组织者、推动者。如果组织信任，我必將恪尽职守，坚决维护省委特別是瑞金书记的权威，全力抓好政府各项工作落实。当前汉东，脱贫攻坚进入巩固深化期，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即將全面启动，两场硬仗都关係到汉东的未来和千万百姓的福祉。我將和省政府班子同志一道，在省委坚强领导下，聚焦这两大主线，坚持问题导向，发扬钉钉子精神，一张蓝图绘到底，力爭向中央和汉东人民交上一份合格答卷。”
    他没有豪言壮语，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显示出对省情的深刻把握和清晰的施政思路。
    “对於省政府班子建设，你有什么考虑？”五局局长追问。
    “团结、务实、专业、廉洁。”周瑾吐出八个字，“首先是维护班子团结，严格执行民主集中制。其次是倡导实干作风，一切工作围绕实效展开。再次是提升专业化能力，特別是应对复杂经济局面的能力。最后是严守纪律底线，以身作则，带好队伍。”
    谈话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五局局长合上笔记本，看著周瑾，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周瑾同志，你的工作能力和成绩，中央是了解的。继续努力。”
    “谢谢。”周瑾起身，微微鞠躬。
    其他常委的谈话也陆续进行。严建明著重谈了扶贫领域监督执纪情况，强调要继续保持高压態势。高育良介绍了党建融入扶贫的探索以及牵头立法研究工作的情况，言辞谨慎，突出配合大局。李达康则主要匯报了京州“四驾马车”进展和未来发展设想，风格鲜明，数据详实。其他常委也都从各自分管领域谈了看法。
    所有谈话中，对周瑾的评价都相当正面，即便有些许保留，也多是“年轻”、“可再压担子磨练”这类带有期许意味的表述。反对或质疑的声音，在正式组织谈话中，几乎没有出现。
    下午四点，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与李副部长进行了最后一次单独谈话，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次。秘书倒好茶后悄然退出，带上了门。
    “瑞金书记，”李副部长端起茶杯，语气比正式场合轻鬆了一些，“这次考察，程序走得差不多了。同志们对汉东班子，特別是对长生同志和周瑾同志的评价，都很中肯，也很一致。”
    沙瑞金点头：“长生同志在汉东这些年，特別是担任省长期间，勤勉尽责，顾全大局，为我们省委班子团结、全省稳定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他身体需要调养，中央的安排非常周到。我们省委坚决拥护。”
    他顿了顿，继续说：“周瑾同志，就像长生同志和很多常委谈到的，能力突出，成绩有目共睹。在常务副省长岗位上，確实发挥了顶樑柱作用。他提出的很多思路，比如脱贫攻坚的系统方案、反电诈的『汉东方案』，还有最近对过剩產能的前瞻性研判，都体现了很高的政治敏锐性和专业水准。省委对他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
    李副部长认真听著，等沙瑞金说完，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瑞金书记，临行前，部领导也和我简单通了气。中央对汉东的安排，基本方向是明確的。长生同志离任后，回京到全国人大相关专门委员会任职，级別待遇不变，主要是便於休养。省长职务……”
    他略作停顿，看向沙瑞金：“由周瑾同志接任，是中央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后形成的主流意见。他在汉东的政绩、年龄优势、专业背景，尤其是对下一步国家即將推开的重点改革（供给侧改革）的敏锐性和前期准备，都给他加了分。当然，最终任命还需要经过人大程序。”
    沙瑞金面色平静，对此似乎並不意外。他沉吟片刻，问道：“时间上呢？”
    “考察组回去后，我们会儘快形成报告上报。如果一切顺利，预计在一个月內，中央会正式下发关於周瑾同志任职的通知。届时，省人大需要召开会议履行选举程序。”李副部长说道，“长生同志的离任和周瑾同志的接任，最好能平稳衔接。瑞金书记，您是这个班子的班长，还需要您多把握，確保过渡期间各项工作不受影响，特別是脱贫攻坚和即將开始的去產能工作。”
    “请中央放心，也请部里放心。”沙瑞金表態坚决，“省委一定会做好工作，確保思想不乱、工作不断、队伍不散。我和长生同志、周瑾同志都会做好沟通。汉东的发展大局，绝不会因为人事调整而受到影响。”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踏实了。”李副部长露出笑容，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部领导还特意提到，首长之前在汉东视察时，对你们班子，尤其是对周瑾同志和李达康同志的工作，都有积极评价。这也为我们这次的考察推荐，提供了重要参考。”
    这句话意味深长。沙瑞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交换了意见。谈话结束后，沙瑞金亲自將李副部长送到门口。
    看著考察组一行人乘车离开省委大院，沙瑞金站在台阶上，望了望阴沉欲雪的天空，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尘埃，即將落定。
    汉东，將要正式进入“周瑾省长”的时代了。
    而他与这位即將上任的搭档，將如何共同驾驭汉东这艘大船，驶过接下来的激流险滩？
    沙瑞金转身走回大楼，步伐沉稳，目光深邃。
    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