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你实话告诉我，“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徐狰要来？“
    窗外传来秋菊在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分明，间或夹杂著刀刃与砧板相碰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寻常得如同任何一个北平四合院的黄昏，却让聋老太紧绷的肩线稍稍鬆弛下来——仿佛只要这烟火气还在，那些刀光剑影便暂时闯不进这道门。
    林亦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到窗边，將那扇雕花木窗推开一道缝，冷风卷著院中腊梅的香气涌进来。
    西厢房的烟囱正冒著裊裊青烟，秋菊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剪影，手腕起落间，砧板上的肉馅渐渐成了均匀的红泥。
    “龙奶奶，您闻见没有？“他忽然开口，“秋菊在剁白菜猪肉馅，加了葱姜水，还淋了香油。“
    聋老太愣了一下，隨即鼻翼微动。果然，风中除了梅香，还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荤腥气，混著花椒粉的辛烈，勾得人肚肠蠕动。
    “您留下用晚饭吧。“林亦凡关上窗，將那股寒气隔绝在外，“我让秋菊多包点饺子。“
    “小凡，你这是……“聋老太的声音有些发涩。
    “徐狰的人还在外头盯著。“
    林亦凡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您就踏踏实实地吃著饺子，吃好了安安稳稳地回家睡觉。
    平时就帮我照看著点几个丫头，別让人欺负她们，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呢。“
    聋老太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他正踮起脚，从案几上的瓷罐里摸出两颗糖炒栗子，一颗递给她，一颗自己剥开。
    “至於那个徐狰，他想下棋，咱们就陪他下。只是这棋盘，得由咱们来画。“
    聋老太接过那颗栗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出任务前，教官也递给她一颗糖，说吃了就不紧张了。
    那糖是苦的，混著奎寧的药味，放在嘴里还不化，她含了三个钟头才敢吐掉。
    而这颗栗子，是甜的。
    “小凡，“她將栗子攥在手心，“你爹……林教授他，知不知道你这些？“
    林亦凡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壳碎成两半，露出里头完整的仁，像一颗小小的心。
    “我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悠远，“我爹只知道他儿子是个天才，不上学也能拿第一。至於別的……“
    他没有说下去，將那颗栗仁拋进嘴里，细细地嚼著。窗外秋菊的剁馅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锅与灶膛相碰的闷响，还有油星子溅入热锅的滋啦声——她在炒肉了，这伙食也算是头一份了。
    “小凡，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徐狰要么已经离了北平，要么……“
    他没有说完，堂屋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春杏探进头来：“小爷，饺子和炒菜都好了，是现在摆还是……“
    “摆吧，“林亦凡提高了声音，“龙奶奶在这用饭，加一碟酱黄瓜，一碟拌豆腐丝。“
    春杏应声去了，门缝重新合拢。
    聋老太將那颗糖炒栗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时，棉袍下摆扫过椅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走到门边，忽然回头看了林亦凡一眼。
    “小凡，你今年……到底几岁？“
    林亦凡正弯腰从床底摸出一双虎头棉鞋，闻言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龙奶奶，户口本上写著呢，民国二十二年生人，虚岁八岁，周岁七岁。“
    “周岁七岁……“聋老太喃喃重复著，伸手去拉门閂，枯瘦的手指在铜环上滑了一下才攥稳。
    门开了，冷风卷著暮色涌进来。春杏正端著托盘从西厢房出来，见聋老太出来，忙侧身让过：“龙太太，饺子得趁热，我给您盛在砂锅里，回去温著也能吃。“
    “不必了，“聋老太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的东西塞给春杏，“老婆子自己带的，酱肘子，你们切了给小爷尝尝。“
    春杏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油纸包，油香已经透了出来。她再抬头时，聋老太已经穿过月亮门，身影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只有那半旧的藏青色棉袍的一角，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小爷，龙太太这是……“
    “收著吧，“
    林亦凡已经穿好了鞋，正站在堂屋中央活动脚踝，“晚上切了，你们三个分著吃。“
    春杏“哎“了一声，將油纸包揣进怀里，端著托盘进了堂屋。秋菊和夏荷跟在后面，一个捧著醋壶蒜瓣，一个端著菜。
    林亦凡在桌前坐下，春杏给他布好筷子和碟子。
    他接过筷子，夹了个饺子，放到嘴里，皭了两下，眼睛都眯了起来：“味道真好，秋菊这手艺越发精进了。以后也不知道谁有福气娶你？“
    秋菊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醋壶差点没拿稳，溅出几滴在桌面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夏荷一把拉住：“姐姐別理小爷，他这是拿你寻开心呢。“
    “就是，“
    春杏抿著嘴笑，手里的筷子却不停，给林亦凡又夹了两个饺子，“小爷您才多大，就想著给人做媒了？“
    林亦凡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故意板起脸：“我这是关心你们。你们三个跟了我，我总得给你们谋个好前程。秋菊这手艺，寻常人家可享不起。“
    他说著，目光在三个丫头脸上扫了一圈。春杏稳重，秋菊手巧，夏荷机灵，各有各的好。
    只是这年月，好姑娘未必有好命，汤老爷子既然把人送过来了，他就得负责到底。
    “小爷，“
    春杏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下去，“龙太太来说的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外头又不太平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灶膛里的余烬透过窗纸，映出一点暗红的光。
    林亦凡又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慢条斯理地嚼著：“没什么大事。你们啥都不用管，踏踏实实在家里呆著就好了，再有半月就要过年了，要不要给你们家里捎点年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