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士官。”
    塞勒斯的声音如同经过精密调校的齿轮摩擦，平稳中带著金属的质感。
    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涩”。
    他的光学传感器（替代了原本眼睛的位置）闪烁著稳定的红光，直视著卡修斯那双深蓝色的眸子。
    “也许，”塞勒斯停顿了半秒，这个停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漫长。
    “你该考虑放弃这一次的任务。”
    卡修斯头盔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他刚想开口询问理由......
    “伟大的万机之神，在数据与信仰的交匯处向我揭示。”
    塞勒斯贤者打断了他。
    那平直的机械音仿佛在宣读一份冰冷的诊断报告。
    “如果你参加了这次针对『深渊孵化池』（目標代號）的净化行动……”
    义臂的颤抖似乎加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死亡的概率是......”
    塞勒斯贤者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细微的电流杂音。
    仿佛说出的结论连他自己的逻辑迴路都在抗拒。
    “100%！”
    狭小的工作间內，霎时间只剩下沉思者阵列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以及远处据点隱约传来的装备检查的金属碰撞声。
    百分之一百。
    绝对的，无可置疑的，死亡。
    卡修斯深蓝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瞬。
    他没有露出惊愕，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追问预言的具体细节或是否有其他变量。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绿色的动力甲在昏暗灯光下投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卡修斯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头盔的扩音器传出。
    平稳，坚定，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塞勒斯，我是帝皇的天使，也是他的武器。”
    “我知道，卡修斯。”
    塞勒斯贤者的机械音似乎试图带上一点劝说的意味。
    这在高度改造的他身上极为罕见。
    “我们可以等待。
    战团的支援，行星防卫军的重炮，甚至向审判庭申请灭绝令……
    时间或许还来得及，不必……”
    “职责即为我的命运；”
    卡修斯打断了他。
    “失败即为我的恐惧；”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锻打过的钢铁，沉重地敲击在空气中。
    “救赎即为我的奖赏；”
    塞勒斯贤者的光学传感器红光微微闪烁。
    “死亡即为我的技能；”
    卡修斯念出最后一句祷词，仿佛像是他的回答。
    “效忠至死，即为我的誓词。”
    说完，他没有再看塞勒斯一眼。
    转身，迈著动力甲那特有的、沉重而精准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工作间。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內外。
    工作间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塞勒斯·古哈特贤者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只义臂，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颤抖，紧紧握住了机械神杖。
    只是那握力之大，几乎要在坚固的金属权杖上留下指印。
    接著，他缓用一种近乎“迟缓”的动作，鬆开了手。
    然后，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凝聚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嘆息”。
    从他面甲下的发声器中逸出。
    这嘆息声是如此的人性化，与周围冰冷的机械环境格格不入，连他自己似乎都感到了一丝诧异。
    他自嘲地“笑”了。
    如果那一声短促的、带著金属摩擦音的“嗬”能算是笑的话。
    自己这具身体，机械化改造早已超过百分之七十，神经突触大半被数据流和逻辑迴路替代。
    情感模块被压制到最低限度……可居然，还能嘆气。
    真是……不合逻辑。
    但没办法啊。
    他认识卡修斯·埃拉托很久了。
    久到在他还只是一个在铸造世界底层挣扎求生的、保有较多肉体的技术学徒时。
    就听说过这位美杜莎之子士官的“事跡”，或者说，“异闻”。
    他並非不认同钢铁之手的信条。
    他战斗勇猛，指挥高效，对机械的运用和战术的理解无可挑剔。
    但他也是最大的“异类”。
    他“深爱著人类”。
    不是那种宏观的、对“人类帝国”概念的忠诚。
    而是具体的、对每一个“凡人个体”的尊重与保护。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巢都贵族，还是与他並肩作战的星界军士兵。
    甚至是那些在巢都最底层污秽中挣扎求生的、被大多数阿斯塔特视为螻蚁或工具的贱民。
    他不会为了“效率”，像其他钢铁之手的战士那样隨意牺牲凡人士兵作为诱饵或炮灰。
    这在其他美杜莎之子眼中，是“软弱”，是“低效”，是“不纯粹”。
    卡修斯因此並不“得宠”，甚至受到过內部的审查和训诫。
    但也正是如此，他塞勒斯·古哈特才有机会活下来。
    成为一名机械教的贤者。
    所以，塞勒斯后来才会不顾机械教內部可能的非议。
    主动申请，以一名贤者之尊，成为这支普通毁灭小队的隨军神甫。
    他用自己的技术、知识和与火星的关係，默默为卡修斯提供支持，维护装备，分析数据。
    甚至在他与战团某些高层意见相左时，为他提供一些“技术层面”的缓衝。
    就连这次的虫族渗透，也是卡修斯主动接下来的。
    在他眼中，卡修斯·埃拉托不仅是一名强大的阿斯塔特战士，一名合格的士官。
    更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类”，一位真正的……“天使”。
    所以，在得知林恩这个诡异凡人的存在时。
    塞勒斯不是没有想过劝说过卡修斯，让他杀了林恩，吃掉他的大脑。
    便能了解一切真相。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卡修斯一定会拒绝他的提议。
    之前，他不是没尝试过这类建议，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塞勒斯也诧异於林恩能从那次“单独对话”中存活下来。
    但他尊重卡修斯的选择，只是默默地加强了监控和数据记录。
    直到此刻，预言降临。
    百分百的死亡。
    塞勒斯贤者那高度改造的、理应只剩下逻辑和计算的大脑深处。
    某种源自於古老基因的情感迴路，仿佛被强行激活。
    泛起一阵压抑的、近乎“悲伤”的涟漪。
    他无法阻止一位阿斯塔特奔赴他的使命与命运。
    他只能坐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工作间里，握紧手中的机械神杖。
    用一声连自己都惊讶的嘆息，为那位或许即將陨落的、真正的“天使”，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