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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北望江山 第6章 买粮与找工作

第6章 买粮与找工作

    孔铁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说了半天,最后只给出了两个答案。
    其一是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经歷偰惟典,来自朝廷已逐渐失去控制的哈剌火州(今吐鲁番地区)。
    其二是市舶分司提举纳速剌丁,不知何许人也。
    孔铁离去后,邵树义仔细想了想,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仓市舶分司的提举位高权重,不太可能被借调来监督放粮。
    相反,买粮的多数是海船户,普通民户不多,漕府派个从七品经歷过来坐镇很正常。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当日那个色目官员到底是不是偰惟典。
    孔铁只听说过这两个人,但不代表整个太仓就这两个色目官员。
    当然,即便人对得上,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邵树义暗暗嘆了口气,他连见人家一面都不可能,脑子里的那些现代人的学识又如何能有用武之地呢?
    事到如今,似乎只能——先吃饭吧。
    还是老样子,菜畦里拔几棵小菜,再淘一些米,小心翼翼地放几粒盐,混著煮一锅粥。
    吃完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邵树义看著东屋床上的稻草、蓆子、毯子,皱了皱眉。
    虽然已经睡了一个多月的稻草,但他仍然无法习惯。现代社会鬆软的床垫、乾净的棉被让他万分怀念,更別说那丰富多样的饮食、娱乐文化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当西天最后一丝光线即將消失时,他来到了院中,东边的邻家小院內刚刚升起裊裊炊烟。
    两个小孩在院中玩耍,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愁眉苦脸的老嫗在牛圈中打扫著。她扫得很认真,一筐又一筐的粪土被挑了出来,堆在墙角。隨后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许多细沙土,仔仔细细地铺在牛圈里,最后才把牛赶了回去。
    年轻的小媳妇在井边打完水,向厨房走去,看到邵树义正朝这边张望时,脸一红,加快脚步走了。
    身长六尺的汉子铁牛在院中劈著柴。
    他的力气很大,手也很稳。木头在斧刃下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就在邵树义准备回屋时,一老头匆匆走了出来。
    “爹爹——”青年汉子欲言又止。
    “庵堂那边人到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就晚了。”老头摆了摆手,很快消失在了院外。
    “这老棺材,赶著去送死呢。”老嫗从牛圈里钻了出来,破口大骂:“家里事不管,一到天黑就钻庵堂。天妃看在眼里,还会庇佑我儿么?”
    青年嘆了口气,不再说话,继续劈柴。
    老嫗絮絮叨叨个不停,似是在骂老伴,又似是在骂自己悲苦的命运。
    邵树义同样很无语。
    太仓本来只是个滨海村落,因海运而兴,发展到现在,可以说绝大多数人口与海脱不开关係,但也不是没有別的信仰,甚至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多种信仰——
    在城东南某处,一座由本地富户资助、名唤“一了庵”的白莲教庵堂傲然挺立著,每到夜晚,经常有教眾聚集,少则数十人,多则百余,呼喊喧譁,天明方歇。
    邵树义曾经动过加入白莲教的心思,无奈人家不管饭,便作罢了。
    当然,这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时的人不知道白莲教,后来人难道还不清楚?韩山童可就是白莲教世家出身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是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因为一不留神就被时代大潮吞没了。最理想的状態,那便是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苟著,静待局势平息。
    如果在此过程中,还能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仔细算算,时间似乎还有,但又不是很充裕。
    想了许久之后,邵树义终於决定,明天去找工作。
    一大原因是弄点钞票,万一將来跑路用得著。
    另一个原因则是家里只有二斗五升米了,哪怕一天吃一升,也就够吃二十多天——元代“石”既是重量单位(120斤),同时也是容积单位(100升出头),等於二斛、十斗、百升,一容积石的物品重量不一,因为密度不一样,难以一概而论。
    而且,光有米和蔬菜,没蛋白质补充也是个问题啊。
    他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肉蛋奶补充,只吃碳水化合物,那真是多少都不够吃的,身体发育也会不良——前阵子在码头扛包,气力不足很明显了。
    ******
    四月初九,晴。
    天刚蒙蒙亮,邵树义煮了点粥,吃完后突发奇想,把柴房里那把锈跡斑斑的柴刀拿了出来,在院中认真练习著劈砍。
    不过没练多久就停下了。没別的原因,他感觉再练下去肚子要饿了。早上吃的那点菜粥,怕不是一泡尿就没了,营养跟不上啊,硬练的话,整不好弄出尿血,不值得。
    离家之后,邵树义一路东行,又来到了三十里长堤附近。
    这里聚集了一大批无所事事的百姓,基本都是来找活乾的。邵树义混跡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三和大神一般,四处寻找日结的工作。找到之后,幸运的话可以干个十天半月,运气不佳的话可能也就干个一趟,半天工夫都用不了——讲真,期限较长的工作一般都是相熟之人互相介绍得来的,很难流到外面。
    在这里蹲了半天,毛的差事都没见到,即便有也被人给抢了,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哭喊声。
    邵树义往前走了一段,却见一女孩抱著母亲的腿嚎啕大哭。
    母亲满面悲苦,亦跟著哭泣不已。
    旁边还有一老实巴交的汉子,嘴里念叨个不停:“去岁冬月,官司召僱船只,听候运粮。彼时未曾支付脚价,却强令我修理船只。我无法,只能贷钱预为收买桐油、麻筋、石灰、木植等物,雇匠修理船只。三月底,终於见到些许脚钱,却还要置办船工口粮,竟花得精光。今日差役上门,说我拖欠科差,竟要纳钞四锭,不给就抄家,我是真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啊……”
    他说了很多,说话时目光看向围观之人,嘴唇哆嗦著,声音有些哽咽。与其说是讲给围观之人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好减轻自己心底的负罪感。
    “囉囉嗦嗦,不知所谓!”一身穿绸衣的中年人冷笑著拿出一叠钞,摔到汉子脸上,道:“若不是你女儿长得漂亮,就等著吃板子、烂在牢里吧。这是八锭钞,收好了。”
    说罢,挥了挥手。
    身后数人躥出,將母女二人分开后,强拉著小女儿走了。
    汉子下意识伸手捧起宝钞,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纸钞。
    “作孽啊,夏家女郎才十三岁,就被卖了。”有围观之人嘆息道。
    “这孩子长得好看,兴许张员外买回去做妾了呢?”
    “那又如何?她本可寻个好人家。”
    “八锭钞不错了。一般人家的,能卖五锭么?”
    “夏二还真是可怜,不知得罪了谁,竟然连续三年出海。好好一个殷实人家,眼见著要家破人亡了。”
    “他是几年前新签的船户,没熟人,可不就被使劲欺负了?”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寒。
    其实他一直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点,那就是这是古代,还是管治极为宽鬆,地方政府自由度极大的元朝,欠税被抓了,打板子很奇怪么?
    打你七板、十七或者二十七板都很正常,州县官员的自由裁量权极大,完全看自己心情。
    板子打下去,皮开肉绽,会不会引发感染就不好说了,反正官府多半不会给你上药。
    他在太仓也没亲戚,连疏通狱吏给他送饭、送水、送药的人都没有。
    再者,牢里的环境一定十分恶劣。阴暗潮湿、狭窄逼仄都是小问题了,传染病才是大麻烦,一旦进去了,染病的风险极高。
    邵树义悄悄离开了人群聚集处。
    似乎——就算找到工作用处也不大了,那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吊著一条命不被饿死。但这个世道有太多整死你的办法了,他甚至没法確定自己会遇到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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