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买不买？”
    卖鸡摊主望著手提盐壶的麻衣少年，满脸不耐。
    这个傢伙来了半个时辰，只看不买，颇为碍眼。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鼻樑英挺，目光专注地盯著鸡笼，他的眼睛陡然变得明亮起来。
    “你的鸡死了！”
    摊主望向鸡笼里一只倒地的老母鸡，脸色黑如锅底。
    真是个扫把星！
    “你的鸡怕是遭了瘟吧！”
    摊主望向少年的眼神不善，怒喝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不买滚蛋！”
    周求缘並不气恼，咧嘴一笑，露出洁白分明的十六颗贝齿，“这只瘟鸡十文钱卖给我可好？”
    黑沼城肉价常年居高不下，下蛋的老母鸡八十文，死鸡折价一半。
    十文钱？
    这一刀是往脚踝上砍。
    “异蛇！”
    恰在此时，西城门处传来惊呼声。
    五位男子拖著一条丈许长，大腿粗的黑蛇从街上经过，令人咋舌的是蛇背生出大量脓皰，脓皰上面长有细小透明的白色翅翼。
    黑蛇已死，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让人望而生怯。
    周求缘望向队伍后方的少年，打招呼道：“川哥，真厉害，你这是出城宰了一条异蛇。”
    少年的年纪跟周求缘相仿，背著一柄赤色长剑，他听到周求缘的话，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我的赤霄吐纳法略有所成，刚开始用天地之气淬体，哪有这等本事。此蛇是师父和师兄斩杀，我只是跟隨一起试剑。”
    齐凌川走到摊位前，不经意间露出背后的赤色长剑。
    剑长五尺，剑脊遍布复杂玄妙的纹路，卖相不凡。他似有卖弄之意，鼻中喷出了两道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流，赤剑隨之生出反应，泛起红色霞光。
    “灵具？”周求缘难掩脸上的羡慕之色。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启灵让齐凌川一飞冲天，两人从此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队伍前头的中年人见到徒弟没有跟上队伍，高喊一声，“凌川！”
    齐凌川匆匆离去，声音隨著风一起飘了过来，“我应该能分到一些异蛇肉，今晚带一些给你尝尝鲜。”
    卖鸡摊主呆呆望著周求缘，没想到穷酸少年跟炼体士关係匪浅。
    鸡肉生意的主顾是富户和炼体士，一旦自己售卖瘟鸡的谣言在他们之中流传，日后的生意不好做。
    不能因小失大。
    念及此处，摊主回道：“就依你开出的价！”
    周求缘意外借了炼体士的势，成功捡漏。
    他生怕对方反悔，飞快从口袋里数出买盐剩下的十枚铜板，真诚祝福道：“祝你生意红红火火。”
    左手提著半壶盐，右手提著老母鸡，周求缘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一路穿过狭小逼仄的巷道，来到了靠近城墙西南角的陌巷。
    残阳西斜，三丈高的城墙垂下阴影，宛若臥坐的庞然巨物，笼罩了十几人混居的大杂院。
    周求缘来到了大杂院最西边，靠近城墙的屋子。
    陈旧的木门半掩，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从屋內传出。
    “当爹的没本事，拼尽全力想给儿子爭取一次启灵的机会，手头上还差一万三千八百文，只能找你想想办法。”
    “他越来越不懂事了，早上非要闹事，害得爹没去矿场，还被管事扣了三日工钱。”
    “杂货铺的生意不好做，我会想办法……”
    周求缘听著父亲和姐姐的声音，嘴角噙著笑意，推门而入。
    周父周成武第一时间望向儿子手提的老母鸡，不由得面露错愕之色，“哪来的鸡？”
    黑沼城居不易，一家人节衣缩食，吃糠咽菜，才能在外城有三寸立锥之地，哪有閒钱给孩子零花。
    这只鸡的来歷可想而知？
    周成武脸色沉了下来：“莫不是偷来的鸡？！”
    “当然是买的鸡！”
    “你哪来的钱？你敢偷拿家里的钱！”
    一只老母鸡能换二十多斤带著谷糠的陈粮，想到这里，周成武不免一阵肉疼，顺手抄起门閂。
    无论是偷钱，还是偷鸡，都免不得一顿『笋子炒肉』。
    “半壶买盐的钱。”
    “十文钱也想买到一只老母鸡？”
    “不信去问西门的胡老三。”
    周成武见到儿子面不露怯，也就信了三分。
    十文钱买一只鸡不贵，称得上捡了大漏，这种好事可遇不可求。
    毕竟，家里上次吃肉还是年关……
    “姐，你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我还要回去给你姐夫做饭。”周慧谢绝了挽留，快步离开。
    周求缘取出一把菜刀和陶罐，来到屋前用刀剖开鸡腹，伸手在里面摸索起来。
    不多时，陶罐里多出了六个乾瘪活珠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堪比鹅蛋的大鸡蛋。
    老母鸡並非遭了鸡瘟，这枚变异鸡蛋在鸡腹中时掠夺了其他鸡蛋的营养，因为体型太大，卡死在腹腔，导致肠道堵塞破裂。
    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跡，大杂院的地痞刘老五在鸡摊买到了死掉的老母鸡，发现了变异鸡蛋。
    周求缘凭藉金手指预知了此事，提前在鸡摊蹲守，成功截获这次机缘。
    “好大的鸡蛋！”周成武正要上前帮忙，一脸错愕地望向陶罐里的大鸡蛋，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变异之物！”
    “大灾之后，越来越多东西发生了异变。”
    “变异之物大多对炼体士有滋补之效，变异鸡蛋约莫半斤重，估计能卖百文钱。”
    百文钱抵得上他在城外矿场四日的工钱。
    周求缘见到左右无人，收起变异鸡蛋走入內屋，郑重道：“爹，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周成武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跟了过去，紧闭屋门。
    “鸡是家禽，养鸡史极为悠久，变异鸡或许也能养殖。变异鸡蛋孵化出变异鸡，变异鸡源源不断生出变异鸡蛋，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这是预想中最完美的状態。
    变异鸡源自普通鸡，却不清楚它是否与普通鸡存在生殖隔离。
    如此一来，变异鸡蛋孵化出来的是公鸡还是母鸡就至关重要。
    变异公鸡只能养大吃肉，变异母鸡即便无法孕育后代，也可以源源不断產出变异鸡蛋，带来的价值十分可观。
    “城中从未见到有人售卖变异鸡和变异鸡蛋。”周成武伸手抓起变异鸡蛋，眼中多了对未来的憧憬。
    鸡生蛋，蛋生鸡，养殖变异鸡的生意若是成了，就是一座生钱的金山。
    儿子有钱启灵，有朝一日去內城购买灵根，成为仙师也不是奢望……
    周成武脸上的激动来得快，消失得更快，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大杂院人多眼杂，瞒不过左邻右舍。”
    “城外过於危险！除了仙师，无人敢在城外过夜。”
    天地发生异变后，黑夜有恐怖的存在出没，悄无声息夺人性命。
    若非一家人距离黑沼城的前身：黑沼坊市较近，得到了仙师阵法庇护，早就莫名其妙死掉。
    更何况，没有足够的实力护持，售卖变异鸡和变异鸡蛋无异於小儿持金过市，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好不容易找到了发財的机会，希望之火浇灭得如此之快。
    周求缘对此早有预料，回道：“既然无法长期得利，只能短期变现。”
    “养殖变异鸡未来可期，只要找到合適的买家，道明变异鸡蛋的美好前景，足以换到改善生活的財富。”
    “外城富户不少，人心隔肚皮，寻找买家必须慎之又慎。”
    周求缘不想因为养殖变异鸡招来横祸，用它换来的第一桶金，开启炼体士之路才是正道。
    “唉！只能如此。”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周成武自然分得清，可惜，强留变异鸡蛋是祸不是福。
    “我们本是城中大族周家的分支，老爷子出身旁系，一直不受家族重视，遂在外自立门户……”
    “周家跟我们有著同样的血脉，远比外人可靠。一旦周家凭藉养殖变异鸡赚到大钱，也会对我们有所照拂……”
    “我们与周家血脉同源，这是傍上靠山的机会。”
    “事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周成武生怕走漏风声，小心將变异鸡蛋塞入怀中，就要前往东城。
    “此事急不得！”周求缘喊住父亲，道：“先去了解变异肉的市场价格，有了价格预期，明日再找一位態度和善的周家叔伯。”
    周家的態度尚不可知，难保不会刻意压低价格。
    明日再去，还能利用金手指获取情报，防患於未然。
    周成武望著考虑周全，行事稳定的儿子，表情古怪。
    孩子怎么不一样了？
    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
    莫不是前几日感染风寒，烧坏了脑子？
    不对，儿子终於开窍了！
    周成武小心藏好变异鸡蛋，快步前往东市了解变异肉的行情。
    周求缘將老母鸡拔毛、清洗、切块下锅，搭配切好的山药，用大锅燉了起来。锅盖缝隙飘散出来的肉香味越发浓郁，让人口水加速分泌。
    天色渐晚，忙碌一日的人陆续回家。
    纸浆坊工作一日的周母沈宛望著锅里的燉鸡，神色古怪。
    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狠狠剜了儿子一眼，道：“只想著使唤你姐，好不容易有一口肉，也不想著给你姐夫家送过去。”
    “还是我去吧！”
    沈宛將满满一大碗鸡肉放入食盒，直奔亲家的杂货铺。
    半个时辰后，她去而復返，表情略有几分不自然。
    “吃饭吧！”
    掺著谷糠的黄黑色窝头又干又硬，吞咽时嗓子疼得厉害，浸泡了鸡汤后，变得软糯，不再难以下咽。
    周求缘胃口大开，吃得格外多。
    吃剩下的鸡骨头没有浪费，全部收入陶罐，留到第二日做鸡骨汤。
    “成武，在家吗？”
    一位饱经风霜的中年汉子和身穿丝绸的富態男子站在门外。
    周成武一脸吃惊地望向丝绸男子，隨即露出討好的笑容：“李管事，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李管事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平淡道：“从明日起，你不用去矿场上工了。”
    只是休沐一日，就要开除自己？
    这未免太霸道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成武犹豫片刻，从口袋取出了百余枚铜钱递了过去，討好道：“管事大人，小人一家老小都指望矿场的收入填饱肚子，还请您开恩。”
    李管事单薄的嘴唇上翘，顺手將铜钱收入囊中。
    “你的运道极好。”
    “矿场遭遇了不明怪物袭击，镇守的仙师和矿工无一生还。矿场已经关闭，恢復后另行通知。”
    这个消息宛若晴天霹雳，惊得周成武呆若木鸡，脸色煞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李管事早已不知所踪。
    周成武十分庆幸儿子非要缠著自己启灵，今日若去矿场上工，必定稀里糊涂死掉。
    周求缘望著失魂落魄的父亲和一脸后怕的母亲，他的记忆闪回到母亲惊闻噩耗当场晕厥的场景。
    因为他的出手干预，父亲得以改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