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从那件事之后，连续三年，狂十三在预备营里隔三差五就鼻青脸肿地出现。”
    “不是胳膊脱臼，就是腿脚不利索，最惨的一次肋巴骨断了好几根。而且邪门的是，往往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带伤了。伤得虽不致命，可每次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更奇的是，这些伤通常好得特別快，睡一两天就癒合得七七八八。”
    展博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同情和……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就在大概三个月前吧，听说狂十三晚上在营房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竟悬在茅坑的正上方！”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上捆著的绳子就断了，整个人头下脚上，噗通一声，直接栽进了粪坑里！还是脸先著地！”
    方青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茅厕气息。
    展博还特意走到门边，探头往外张望了几眼，確认无人靠近，这才缩回来，紧紧关上房门，回到方青身边。
    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营里私下都传遍了，每次狂十三在睡梦里被收拾得死去活来，那段时间，林御史大人准在盐城附近出没。”
    “林大人心眼很小的……记仇得很吶！”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方青的肩膀道：
    “师兄我可得提醒你，千万別学狂十三那么莽。在这地方，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有些事更是做不得。”
    说罢，展博长长嘆了口气，似乎回想起狂十三这几年的“悲惨”遭遇，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抱起自己最后一点杂物，转身离开了这间刚刚易主的九十八號房，走向属於他的新位置。
    第九十九號房间。
    方青独自留在房中，心中依旧波澜起伏。这位统管数省盐务、位高权重的巡盐御史林大人，竟能连续三年，用这种近乎恶作剧却又让人无可奈何的方式，鍥而不捨地“关照”一个预备营的小卒？
    三个月前那手茅坑空投，更是將心眼不大詮释得淋漓尽致。
    方青暗忖，日后若有机会面对这位林大人，言行举止务必万分谨慎，绝不可步狂十三后尘。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九十九號房门外。
    来人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房门打开，露出展博那张憨厚的脸。
    门外，一身黑衣、身形精悍的狂十三看到开门的竟是展博，明显愣了一下。
    展博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狂十三，现在这九十九號房归我了。要找方青，他去九十八號了。还有啊，以后別閒著没事就砸墙玩，修补起来挺费劲的。”
    狂十三闻言，倏然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院落中央的排行榜牌楼。
    果然，第九十八名的位置上，方青二字清晰在目，后面再无待定字样。
    他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玩味：
    “有点意思。”
    下一刻，狂十三的身影如同消融在阴影中的幽灵，毫无徵兆地再度浮现於98號房门之前。
    他没有敲门，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便大大方方地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连续三年被巡盐御史林大人“特別关照”，日夜提防著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惊喜”，狂十三即便在睡梦之中，肌肉也保持著下意识的紧绷。
    这种长期处於警戒边缘的生活，反而將他的身法与警觉锤炼到了极致，行动间悄无声息，气息近乎完全內敛。
    因此，即便是方青，也未能提前察觉狂十三已至门口，更未料到对方会如此隨意地闯入。
    方青眼角余光瞥见进来的是狂十三，心中一惊，手下意识地將桌面上正在绘製的拉线手雷草图抓起，试图掩藏起来。
    对於正面战斗，方青並不畏惧狂十三，但那傢伙神出鬼没、如同鬼魅般的身法，实在令人防不胜防，头疼不已。
    念头刚起，狂十三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方青的顾虑绝非多余。
    只见他身形仅仅微微一晃，空气中残留下一道极淡的虚影，真身却已如同瞬移般贴至方青身侧。
    方青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那几张刚刚被匆忙塞进抽屉的草图，竟已出现在了狂十三手中。
    狂十三一边漫不经心地展开皱巴巴的草图扫了两眼，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语调开口：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你的盘口，前十那几个妖怪已经开出来了。”
    说著，他捏著那几张草稿纸，踱步到了房间靠近窗户的位置。
    那里墙壁上嵌著一根手臂粗细、锈跡斑斑的钢管，钢管深深嵌入墙內，不知延伸向何处。
    狂十三屈起手指，在钢管上嗒、嗒嗒、嗒地敲击出一串富有节奏的轻响。
    敲击声停止后片刻，钢管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金属內壁的细微声响。
    紧接著，“唰”的一声轻响，一卷被紧紧捲起的、略显粗糙的纸张从钢管这一端冒了出来。
    方青眼眸微凝，这才明白，这遍布预备营各房间的钢管网络，竟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个原始但高效的內部信息传递通道：
    通过约定的敲击频率传递信號，另一端便能將所需信息快速送达。
    狂十三伸手抽出纸卷，利落地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下扫视，忽然眉毛高高扬起，脸上露出夸张的诧异表情：
    “呦呵！没想到啊，我以排名30的身份，今天要是直接把你给揍趴下，赔率居然比揍展博那小子高多了！展博的赔率是一赔一分，你的……嘖嘖，居然是一赔五分！”
    预备营內各类盘口的赔率，皆与当事人的实力排名、过往战绩、临场状態乃至人际关係等诸多因素精密掛鉤，瞬息万变。
    狂十三扭了扭脖子，颈椎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如同爆豆一般。
    他活动著手腕脚踝，摆出一副隨时准备扑上来將方青狠狠教训一顿的架势。但他还是按捺住了立刻动手的衝动，继续往下看著盘口信息。
    看到后面某一行时，他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嘿……没想到，你小子一穿十的赔率，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一赔十？也对，你现在名义上毕竟是预备营垫底，想一口气挑翻前十名，在那些人眼里，跟痴人说梦差不多，赔率开成这样，倒也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