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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故友

    顺著县广场西向那条十米宽的水泥路一路向前约六百米,会看到一家卖小锅凉粉的小摊。
    走到小摊处右转,再往前步行摸约一公里,就能在道路左侧那一排排自建房的尽头,看到一栋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
    小楼的外墙以水泥抹面,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里,已经留下了许多墙皮脱落和渗水的痕跡。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干辣椒,和大门左右新换上没多久的春联,倒是给这栋形態斑驳的老房子,增添的几分喜庆的顏色。
    眼下已是黄昏时分,县城里炊烟裊裊,空气里瀰漫著的都是热气腾腾的饭菜香。
    秦守拙坐在屋內的小院里,一边抽著烟,一边和厨房里忙著热锅炒菜的主人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嘮著磕。
    离开广场之后,他原本打算带著阿九在县城里转转,给她买点喜欢的小零食,等吃了晚饭,就搭车回容山村。
    没想到晚饭时间还没到,却被沿路找来的吴秉正连拉带拽地拖回了自己家。
    吴秉正和秦守拙打小就认识,也算是有著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
    只是自打吴远舟考上了儺安县的公务员后,吴秉正只觉得自家儿子吃上了官家饭,难免会感觉志得意满,总会在老朋友面前得瑟炫耀。
    时至吴远舟一路高升,当上了儺安县文旅局的副局长,他更是感觉自己的身份变得不一般,再与旧友想见时,总会忍不住拿出官老爷的作派,拿著架子夸夸其谈。
    秦守拙看不惯他那副虚荣浮夸的作派,更不愿意听他有事没事就在那指点江山,便暗自和他拉开了距离。
    这些年即便来了县城,也很少再像过去那样积极走动。
    久无来往之下,两人的关係早已经不如往日那般亲密。
    如今被对方生拉硬拽的邀入家里,他也清楚肯定不是为了敘旧情。
    但吴秉正不主动开口,他也懒得戳破,於是便一路装傻充愣地在那和对方閒扯。
    一袋烟还没抽完,几热腾腾的菜已经被人手脚麻利地端进了院子。
    除了花生米,炸洋芋、凉拌折耳根这几个经典的下酒菜外,对方居然还大手笔的准备了一盘糟辣椒炒腊肉和一盆鲜香热辣的辣子鸡。
    面对著这基本只有逢年过节时候才会有的丰盛待遇,秦守拙也不客气,赶紧盛了半碗热气腾腾的包穀饭,又把所有的菜都夹了几筷子。
    直到碗里的食物堆得冒了尖,他才心满意足地把碗往阿九手里一递:“先吃著……不够再添!”
    阿九依旧不说话,接过碗后就远远坐到了院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埋头吃了起来。
    吴秉正抬头看了一阵,忍不住嘿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小丫头片子看著瘦,没想到还胃口还挺好!”
    秦守拙敲著菸袋,也跟著笑:“干嘛?多吃你两口肉,这就心疼了?”
    “哪能啊!难得请你们爷两吃顿饭,还能心疼这点肉?只要小丫头喜欢吃,剩下的全让她打包带走!”
    “这不好吧……”
    对方虽说是一句玩笑话,但看著阿九认真扒饭的模样,秦守拙还真动起了打包的心思:“这么好的菜,你就没打算给你儿子留点?”
    “嗨……为了今天下午那事,远舟都快愁死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哦!”
    吴秉正一句一嘆地拋出了话引子,就等著秦守拙接茬。
    不料对方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就拿起了筷子,开始把香糯可口的辣子鸡一口口地往嘴里送。
    吴秉正花了大价钱留客,为了就是从他嘴巴里掏点实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忍不住伸手往他的筷子上一敲:“你也別光顾著吃啊!赶紧和我说说,下午祭礼上的儺母面具,到底怎么回事?”
    秦守拙头也没抬,声音因为嘴里含著饭菜,听上去含含糊糊的:“什么怎么回事?”
    见他装傻充楞,吴秉正越发著急:“你说它一直好端端的放在那,怎么无缘无故就炸了?”
    “这我怎么知道?”
    对方步步紧逼,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秦守拙再是不情愿,也只能放下了筷子:“那副儺面既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负责保管的,这忽然间出了问题,你该找谁找谁去,问我干什么?”
    “你他妈少来!那副儺面虽然不是你做的,可他们那些人的手艺哪个不是从你那学来的?现在出了问题,你会不知道?”
    “我教他们做儺面、唱儺戏,是盼著这门手艺能好好传下去,可不是让他们一心钻到钱眼子里,拿著这份手艺到处瞎折腾……”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虽然秦守拙並没有指名道姓,但吴秉正却总觉他是在拐弯抹角地指摘自己的儿子,气恼之下,立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抬高了声音:“你也不看看,现在这县城里的年轻人还剩下几个?为了打工赚钱,大家都在往城里跑!要不是远舟他们想著法子把人吸引到咱们这儿来旅游,这县城早就穷死了!怎么到了你嘴里,这话就变得这么难听了?”
    秦守拙半张著嘴,像是还想为自己分辨几句。
    但最终,他也只是轻声嘆了嘆:“你別著急上火的,逮著谁都咬。远舟的难处我理解,我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
    秦守拙的这两句话並非只是只是为了息事寧人,他的確是真心理解吴远舟的。
    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只觉得儺安县是全世界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著许许多多的人,和他在容山村里看不到的新鲜玩意。
    可是隨著他一天天的长大,县城里的人却开始越来越多的往外跑。
    很多人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秦守拙也明白那些年轻人不愿留在家乡的原因。
    儺安县实在是太穷了。
    一个深在山区,交通不便的偏远县城,既產出不了什么珍贵的资源,也发展不出什么像样的產业。
    留在这里的人们,大多只能靠守著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种点粮食蔬菜,养点鸡鸭鱼禽解决温饱。
    年轻人想要改变现状,赚更多的钱,就只能离开这里,去更大的世界里博一博。
    隨著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昔日里热闹的县城逐渐变的暮气沉沉。
    只有那些年迈的面孔,还在守护著这座小城最后的余温。
    但这一切隨著吴远舟的回归开始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个考上了名牌大学年轻人在毕业之后,也曾经和很多同龄人一样,选择留在了大城市工作。
    然而几年之后,不知出於什么想法,他忽然就辞去了手里的高薪工作,考了镇里的公务员,毅然决然地回了家乡。
    对於吴远舟的选择,一心盼著能和儿子在大城市里扎根,能跟著一起过去享福的吴秉正最初很不理解,总是气哼哼地叨念著他辛辛苦苦读的那些书,算是白读了。
    可吴远舟却像是早已规划好了一切,回到儺安县工作之后,就总会借著上山下乡的工作机会,拿著手机走走拍拍,然后熬更守夜地把他拍摄下来的素材剪辑成视频。。
    出於对他学歷的信赖,领导们虽然並不確定他这样做究竟能带来什么,但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任由他折腾著,也没刻意干涉。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隨著那些视频一年年地被传到网际网路上,镇子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
    接踵而至的游客都纷纷表示是被视频里的画面吸引,想要来体验一下当地的民俗生活。
    有了外来的消费者,镇子里的餐饮生意也开始变得火红。
    紧接著,在吴远舟的积极推动下,镇里许多人也將閒置的房子重新装修,改造成了客栈、酒吧和民宿。
    有了这样亮眼的政绩,吴远舟的提拔速度也如同坐火箭一般,迅速起飞。
    不过短短五年时间,他就由一个普通的科员,晋升成为了儺安县文旅局的副局长,分管文化旅游和宣传相关的工作。
    但吴远舟的志向却不止於此。
    上任之后没多久,他就在领导的支持下迅速组建起了一个团队,开始打造以当地儺文化为核心的ip项目。
    项目启动之后,吴远舟首先拜访的人就是秦守拙。
    毕竟这十里八乡的范围內儺面製作人的手艺,基本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虽然如今的秦守拙,已经因为早年间一场意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稳稳地拿起刻刀,做出精美绝伦的面具,但无论是讲资歷,还是比作品,他都比任何人更有资格成为这个项目中的形象代言人。
    吴远舟原本以为,凭藉父辈之间那几十年的交情,和自己为家乡带来的那些实实在在的变化,秦守拙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场合作。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在他热血沸腾的一番劝说后,秦守拙默不作声地抽了半天烟,最后却只是满怀歉意冲他笑了笑。
    虽然对方给出来的理由是,自己年纪大了,实在经不住折腾,但吴远舟心理清楚,对於秦守拙而言,无论是儺面还是儺戏,都是敬神之物。
    虽然他能体谅自己为家乡发展而推行的一系列改变,但作为一名自幼与儺为伴的长者,他却不愿看到它们在商业化的过程中,被轻易的褻瀆。
    长久的沉默中,吴秉正和秦守拙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坐在一旁的阿九放下了碗,从口袋里拿出一柄小小的刻刀,开始在她那张秋故婆的面具上比比划划时,吴秉正才在长声一嘆:“其实吧,就算没出这事,我也觉得胡家老三家的那些儺面虽然也算不错,但比起你做的,还是差点意思。”
    秦守拙读出了他的试探之意,无声地笑了笑:“你就別在这瞎琢磨了……胡家老三这次用面具都提前给我看过,虽然是有些年份了,但做工绝对没得挑……所以这次的意外再怎么算,也绝对算不到他的头上。”
    “给你看过了?那还真是邪门了……按理说,这祭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如果不是胡家老三那边偷工减料出了问题,那究竟会是啥原因呢?”
    吴秉正皱著眉,抬眼看著天空中逐渐被云朵遮蔽的月色,忽然间心下一凌,猛地抓住了秦守拙的手:“老秦,你说会不会是祭礼期间,神明听到了什么不愿听的话,见到了什么不想见的人,心里不高兴,才会闹了这么一出?”
    “或许吧……神明在想什么,咱们这些凡人又哪里猜得到呢?”
    秦守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同样抬起眼睛,看向了院墙之外,那已经变得晦暗不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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