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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惊蛇

    林鯤是在下半夜冻醒的。
    寒气像细针,从被褥的缝隙里钻进来,往骨头里扎。
    他蜷缩著,听见何燾的鼾声在另一头响起,粗重、绵长、带著某种蛮横的生命力。这声音竟成了催眠的咒,將他的意识拖进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何燾翻了个身,一条腿沉沉地压在他手臂上。
    黏腻的触感让他不適,成年男人的体温与汗气混杂,感觉空气都浑浊了。
    他皱著眉,用力把那腿推开,自己又朝冰凉的床沿缩了缩。
    可没过多久,那腿居然又缠了上来。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贴著他小臂的肢体温度低得反常,即便隔著布料,也能感到那渗入骨髓的阴凉。
    它冰冷而柔软,像没有关节,却带著一种湿滑的韧劲,从他手腕开始,一圈,又一圈地向上缠绕。
    那感觉竟像某种旖旎的拥抱,温存,却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这荒山破屋里,哪来的女人?
    林鯤浑身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蒸发。
    他腰腹发力,猛地坐起!
    身侧的被褥凹陷下去,空空如也,本该躺在那里的何燾,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的手臂上,一条儿臂粗的花蛇正缓缓游动著,三角形的头颅已经逼近他的肩颈。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扰,花蛇昂起头,信子疾吐,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冰冷的瞳孔直勾勾锁定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之间,林鯤的血液瞬间冻住。
    他的头皮发麻,脊椎窜上一股尖锐的寒流,想要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轰然打开,封存在里面的画面扑面而至。
    十多年前,也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脚踝上猝不及防的刺痛,迅速蔓延的麻痹,视野里逐渐模糊的树影,和那种一点点沉入冰冷深渊的绝望……
    最后能获救纯属侥倖,但恐惧却早已刻入骨髓。
    这种滑腻又阴冷的生物,是他命里的劫数。
    而此刻,噩梦再次降临了!
    僵硬的空气中,林鯤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汗水却已浸湿了鬢角。
    长久的沉默里,花蛇渐渐放鬆了警惕,昂起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开始继续它未完成的攀爬。
    滑腻的鳞片刮擦过皮肤,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战慄。
    隨著冰冷滑腻触感越来越靠近颈动脉,恐惧终究还是衝垮了理智。
    电光火石之间,他左手猛地抓住那滑溜的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抡!
    “啪!”
    花蛇被摜在土墙角落,发出一声闷响,身体蜷缩了起来,不再动了。
    林鯤大口喘著气,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想去確认那条蛇究竟有没有死透。
    脚刚落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气中很快泛起了一股如腐木受潮般的腥臭味道。
    林鯤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倒竖。
    多年野外经验积累的直觉疯狂报警,让他颤抖著手摸向口袋,掏出了打火机。
    “咔嚓。”
    微弱火苗腾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光亮所及之处,林鯤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了撕心裂肺地一声尖叫。
    蛇!!!
    屋樑上垂掛下扭曲的绳影,地板上蜿蜒著流动的斑纹,旧木柜的把手盘踞著暗色的“结”,甚至他刚刚离开的床褥上,早已隆起的蠕动……
    目之所及,全花色斑驳,粗细不一的蛇!
    它们安静地盘踞、滑动,將这本就破败的房间变成了活生生的炼狱。
    火光惊扰了它们,靠近光源的蛇类不安地蜷缩、后退,发出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声。
    但更多的蛇隱在更深的黑暗里蠢蠢欲动。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变得烫手,火苗摇曳著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而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却如同死亡的潮汐,正缓缓上涨,要將他淹没。
    这不是意外。绝不是!
    凌迟般的恐惧中,林鯤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
    即便是再偏僻的山村,蛇虫入户是寻常事,但如此规模,如此绝不会诡异地聚集在此……
    这是是冲他来的。
    可为什么?
    他在这陌生之地,与谁结了这样的死仇?
    脚背忽地一凉,一条细小的黑影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直衝天灵盖。
    林鯤终於崩溃,疯狂跺脚甩脱那东西,同时將滚烫的打火机狠狠砸向地面!
    “砰!”
    碎裂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迸溅的零星火花短暂地照亮了满室攒动的蛇影。
    林鯤再顾不上其他,赤著脚衝过满地滑腻的障碍,猛地撞开房门,扑进了外面的寒雾中。
    天才蒙蒙亮,山坳里积著厚重的乳白色雾气。
    冰冷的空气裹著草木腐败的气息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慄。
    脚下是硌人的碎石,每跑一步,脚踝被蛇触碰过的地方就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和麻木,迅速向小腿蔓延。
    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屋子里,那“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荡,甚至幻听般觉得冰凉的鳞片已经追上了脚后跟。
    跑!离开这里!
    悔恨与恐惧像两条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他不该来的……不该心存侥倖,踏足这被自己潜意识標记为禁地的群山,更不该纵容何燾去揭开那张面具。
    阿九那双盛满惊惶与怨怒的眼睛,和春祭时炸裂的儺母面具碎片,在此刻的逃亡中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何燾失踪了,自己正在亡命,这莽莽大山中,何处才是生门?
    呼吸像刀片般割拉著喉咙,视线因疼痛和缺氧开始模糊。
    凌乱的步伐一个趔趄,他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从脚踝爆炸开来,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
    身后的雾靄深处,那“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幻听,还是它们真的追来了?
    他不敢回头,只能徒然地將仰起脖子,朝著那雾靄后依稀透出的一点微光努力张望著。
    绝望比清晨的大雾还冷,已经从四肢百骸浸进了他的心臟。
    意识即將涣散之前,眼前的雾靄由浓转淡,初升的曙光勾勒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靛蓝的百褶裙摆拂过沾露的草叶,裙上鸟兽纹路在朦朧光线下隱隱流动。
    银饰压边的头巾下,是一张乾净得不染尘埃的脸,耳畔悬著的小小银铃耳环。
    隨著她的靠近,银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竟奇异地压过了林鯤耳中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蹲下身,声音里带著此地特有的脆辣腔调:“你咋个了嘛?一个人躺在这里?”
    林鯤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却只发出嘶哑的喘息。
    他想指自己的脚,想求救,可目光触及她的眼睛,却骤然失语。
    那双眼太乾净了,带著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这让他自惭形秽,甚至不敢让她看自己腿上那处泛黑肿胀的伤口。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伤处,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再多问,而是利落地取下肩上的竹篓,摸索出几株带著泥土清香的草叶,看也不看便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然后她俯下身子,將嚼成糊状的的草药,轻轻敷在了他已经快要麻木的的伤口处。
    一股惊人的凉意瞬间穿透灼痛,直抵骨髓。
    那凉意从皮肤渗入,顺著血脉流淌,所过之处,疯狂蔓延的麻痹感竟被一寸寸镇压下去。
    林鯤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难以自控地鬆懈了一丝。
    “算你命大。”
    少女敷好了药,仔细看了看伤处,轻轻吁出一口气:“毒没走太深,但这样还不行。你要是还能动,就跟我下山去。我爹那里药更全,能给你治断根。”
    她的语调平和,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落在林鯤耳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神明的諭旨,清晰得近乎神圣。
    见他只是愣愣地望著自己,毫无反应,少女偏了偏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你是不会讲话?还是听不懂我讲的话?”
    那点困惑,让她身上那股不食烟火的气息淡了些,多了点属於“人”的鲜活。
    林鯤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怕褻瀆了她一样,声音轻轻的:“你是谁?”
    下半句他自觉太荒谬,所以藏心里没问出来:“究竟是人还是妖?”
    少女愣了一下,紧接著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弯起了嘴角:“你莫怕,我不是哪样精怪。我家就在山脚下……你叫我小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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