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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王於楼上窥全策,始信寒门有俊彦

    四月十一,酉州。
    司徒砚秋端坐於公案之后,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落笔依旧沉稳有力。
    卫离垂手立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研著墨,动作轻缓,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司徒砚秋的侧脸,心中满是敬佩。
    这几日跟在大人身边,他才真正见识了何为经世致用之学。
    “这一份,你看。”
    司徒砚秋將刚批阅完的一份公文隨手递了过去,头也没抬。
    卫离连忙放下墨锭,恭敬地双手接过。
    公文是底下广安县呈上来的,说县內一条主干水渠年久失修,多处淤塞,春耕在即,急请州府拨银二百两,用於清淤修缮。
    卫离只看了两眼,便脱口而出。
    “大人,这份公文,依学生看,该批。”
    司徒砚秋手中的笔未停,声音平淡。
    “为何?”
    “春耕乃一州之本,水利又是春耕之基,耽搁一日,便可能影响一季收成。”
    “二百两银子,换一县百姓安稳,值得。”
    卫离答得很快,显然是经过了思考。
    司徒砚秋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份公文,目光扫过,隨口问道:“永安乡上报,乡中粮仓人手不足,夜间看守常有疏漏,报请增设看守三人,此事如何?”
    卫离这次想了想,才谨慎开口。
    “回大人,不该批。”
    “理由。”
    “学生前日整理各乡仓庾名册时记得,永安乡的额定看守是八人,如今在册的便有七人,仅缺编一人。”
    “他们报请增设三人,已超额定。”
    “此事应先严查那七名在册看守是否当真在值,再议增补之事,不可轻易开此先例。”
    司徒砚秋笔下一顿,终於抬起头,看了卫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还行,但还可以再想深一步。”
    他將自己刚刚写好的批覆递了过去。
    卫离接过,低头细看。
    只见批覆上,司徒砚秋不仅驳回了永安乡增设看守的请求,更在末尾用硃笔加了一条命令。
    令该乡將现有七名看守的轮值名录、画押签到簿以及近一月的当值记录,三日內呈报州署备查。
    卫离盯著那行力透纸背的硃批小字,只觉得心中一惊。
    大人这哪里是驳回,分明是嗅到了其中吃空餉的猫腻,这是要顺藤摸瓜,敲山震虎了。
    “大人英明,学生……学生拍马难及!”
    司徒砚秋笑了笑,没接他这句略显笨拙的马屁,低下头,准备批阅最后一份公文。
    就在此时,后堂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赵昌平一脸惊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跑得太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大……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司徒砚秋眉头一皱,搁下手中的笔.
    “何事惊慌?”
    卫离捧著公文的手一抖,差点將那沓纸掉在地上,他连忙稳住,身子却已经忍不住朝赵昌平那边探了过去。
    赵昌平喘著粗气,扶著门框。
    “北城门!北城门出大事了!”
    “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声,说……说关北的安北王正在大规模招募兵卒,待遇……待遇好得嚇人!”
    他咽了口唾沫。
    “那些去年被朝廷裁撤的卫所士卒,不知怎么就听到了消息,如今成百上千地携家带口,全都涌到了北城门,闹著要出城去关北投军!”
    “城门口的守兵只有两百人,根本拦不住,已经……已经快要失控了!”
    话音未落,司徒砚秋已然起身。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抓起公案旁的官帽,利落地戴在头上,一边大步向外走,一边沉声下令。
    “赵昌平,立刻传令,命四门即刻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本官先去北门,事情解决之后,再行开门!”
    “是!”
    赵昌平领了命,不敢耽搁,转身便朝外面跑去。
    卫离见状,下意识地將手里的公文往桌案上一扔,撩起袍角,拔腿就要跟上去。
    “回去待著。”
    司徒砚秋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这种场面,你还不用去。”
    “可是大人……”
    卫离张嘴就想反驳,他觉得自己跟在大人身边,总能帮上点忙。
    司徒砚秋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卫离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这一眼给堵了回去。
    他梗著脖子,最终还是没敢再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司徒砚秋的身影消失在州署大门外。
    与此同时。
    酉州北城门外不远处,余庆栈的二层客栈。
    苏承锦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饶有兴致地看著北门方向那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掛著笑意。
    他回头,对著屋內悠閒坐著的人影说了一句。
    “王礪还真有几分本事。”
    “这才一个晚上,消息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屋內,顾清清正坐在桌边,手里捧著一本从苏承武府上顺手牵羊拿来的《翎州风物誌》,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苏承锦的话,她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
    “我怎么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恶趣味了。”
    苏承锦將身子收了回来,靠在窗框上,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向来是三好青年。”
    顾清清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疑问。
    “三好……青年?”
    这个词,她从未听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几分促狭的意味。
    苏承锦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顾清清放下书,给他倒了杯茶,推到桌边。
    “你就不怕,这位新来的司徒知府知道了是你在背后推动,日后对你阳奉阴违?”
    苏承锦走回桌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本就不指望他替我办事,又何来阳奉阴违一说。”
    他呷了一口茶,声音平淡。
    “我只是想看看,这位寒门榜眼,究竟有多少本事,能接下多大的场面。”
    他顿了顿。
    “更何况,今日这般景象,也不会只在酉州一地发生。”
    “苏承明裁撤了十数万卫所兵,却没给他们活路。”
    “这些人,我不收,他们早晚也要生乱。”
    顾清清点了点头。
    “那苏承明若是知道了,找你麻烦呢?”
    苏承锦笑著放下茶杯,又將目光投向窗外。
    “以前都不怕,更何况现在。”
    北城门方向的喧闹声,隔著这么远,似乎都能听见。
    顾清清见他胸有成竹,便没再多问,重新拿起书,低头翻阅起来。
    北城门。
    当司徒砚秋抵达时,这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內外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赵昌平带著几个衙役,声嘶力竭地敲著铜锣,在人潮中勉强挤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二百名卫所守兵手持长矛,结成一道脆弱的防线,横在城门洞之前。
    他们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戒备,不如说是恐惧,额头上满是冷汗,握著长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司徒砚秋寻了一只路边被掀翻的菜贩木箱,踩了上去,让自己高出人群半个身位。
    “诸位乡亲!安静!”
    “本官乃酉州知府司徒砚秋!”
    “有话好说!”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人群的喧闹声小了一些,无数道目光匯聚到这个踩在木箱上的年轻官员身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汉子被身边人推了出来。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带著风霜之色,眼神却很亮。
    他对著司徒砚秋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开口。
    “回大人,小人纪大壮,原是酉州卫所的百夫长。”
    “卫所裁撤,我们这些当兵的,一夜之间就没了营生。”
    “朝廷发的那点安家银子,哪里够一家老小嚼用?”
    “种地没地,做工没门路,眼看就要活活饿死。”
    他说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激动。
    “昨夜里,有人传来消息,说关北安北王仁义,正在关北招兵!”
    “不问出身,不看来歷,凡是年满十六、身强体健的汉子,都可以入伍!”
    “月餉二两白银!入伍即分田!”
    “家眷若是隨迁,关北还另给安家!”
    纪大壮將自己听到的待遇一条条报了出来,口齿清晰,数目分明,显然是记在了心里。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潮水般的附和声。
    “是啊!大人!我们都听说了!”
    “听说关北还给娃娃们办学堂,念书识字不收一个铜板!”
    “安北王是活菩萨啊!”
    “我们不去投军,留在酉州只有死路一条!”
    司徒砚秋站在木箱上,静静地听著,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著面前这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男人身上背著的破旧包袱,看著那些女人手里牵著的瘦弱孩童,看著一些白髮苍苍的老人被儿子背在背上,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这不是一群闹事的暴民。
    这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可知,去关北的路有多远?”
    纪大壮立刻开口。
    “知道!”
    “少说也有五百里!”
    “如今暮春,路上能轻鬆不少!”
    司徒砚秋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知,关北不比关內,时时刻刻都在打仗,前路都是未知数?”
    纪大壮挺直了胸膛。
    “知道!”
    “可就算死在路上或者战场,也总比一家老小在酉州活活饿死强!”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司徒砚秋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服这些人留下的理由。
    他给不了他们月餉二两的军餉。
    他给不了他们田地。
    他更给不了他们的孩子一个免费读书的学堂。
    他能给的,只有朝廷的法度,只有一句不得妄动。
    可法度,不能当饭吃。
    司徒砚秋在木箱上站了许久。
    风吹起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赵昌平在旁边焦急地等待著他的指令,城门口的守兵也在等。
    渐渐地,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年轻的知府,等著他的决断。
    终於,司徒砚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昌平。”
    “在!大人!”
    “传令下去。”
    司徒砚秋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
    “开城门。”
    赵昌平猛地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著司徒砚秋,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司徒砚秋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赵昌平从自家大人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决绝。
    他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著城门守將跑去。
    “开城门!”
    隨著守將一声嘶哑的號令,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阳光从门洞外照射进来,为这群绝望的人,照亮了一条通往生路的光。
    人群开始向外涌动,起初还有些迟疑,但很快就匯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司徒砚秋依旧站在木箱上,他没有下去,也没有试图维持秩序。
    他对著那片涌动的人潮,对著那些即將远行的酉州百姓,深深地抱了一拳。
    “本官,祝诸位,前路平坦。”
    “愿你们到了关北,可以吃饱穿暖,安度余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最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纪大壮在涌出城门前,回过头,对著司徒砚秋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知府大人!”
    后面的人群中,也陆陆续续响起了几声感激的呼喊。
    然后,人流便不再停留,裹挟著所有的家当、疲惫和希望,一股脑地涌出了北门,匯入那条通往北方的漫长官道。
    赵昌平走到司徒砚秋身边,看著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忧心忡忡地小声问了一句。
    “大人……这事,回头朝廷若是问罪下来,咱们该如何交代?”
    司徒砚秋从木箱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袍角的尘土,神色平静。
    “如实上报。”
    “拦不住,就是拦不住。”
    客栈二楼。
    苏承锦看著那人流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將身子收了回来,隨手关上了窗户。
    屋內的光线暗了一些。
    他转过头,对顾清清笑了笑。
    “走吧。”
    “去州署,等我们的司徒大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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