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观察台上。
王抗美老將军举著望远镜,手很稳,但指节发白。
他身边,一个年轻参谋低声说:“首长,这……超出考核范围了吧?要不要制止?”
王抗美老將军看著江心里那两个搏斗的身影。
看著水花。
看著那种近乎野蛮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对抗。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缓缓说:
“1937年,苏州河。”
“日军第十军从金山卫登陆,包抄淞沪守军后方。”
“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一个排的弟兄。三十七个人,在苏州河一座小桥头,阻击日军一个完整中队。”
“没有工事,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和手榴弹。”
“他们打了四个小时。”
“最后,弹尽粮绝。”
“日军发起白刃衝锋。”
“三十七个弟兄,全部上刺刀,反衝锋。”
他顿了顿:
“全部战死。”
“无一生还。”
“但他们的阻击,为后方爭取了宝贵的六小时。至少两个师的主力,得以撤出包围圈。”
王抗美转头看向参谋:
“所以,让他们打。”
“这才是……真正的选拔。”
“因为1937年的战场,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超出范围』。”
“只有生,和死。”
江心中,搏斗的烈度在达到顶峰后,开始不可避免地衰减。
极度的体力透支开始主宰身体。
雷熊和许乐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僵硬,破绽频出。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格挡,都带著肌肉撕裂般的痛苦。
两人再一次角力后分开,相隔两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著混著硝烟味的冰冷空气。
汗水、江水从他们脸上不断滚落。
“还要……打吗……”许乐喘著粗气问,他的刀疤因用力而泛红。
雷熊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破裂的嘴角,疼得齜牙,反而更像一头狰狞的困兽。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打……”
“为什么?”许乐盯著他。
雷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他转过头,望向滩涂方向,一个无比纯粹的笑容,在雷熊满是血污和水渍的脸上绽开:
“因为……我的弟兄……快要上岸了。”
“我拖住了你……”
“我……完成了任务。”
许乐沉默了。
他顺著雷熊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四个正往登陆滩奋力游去的身影
他再回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如山岳般矗立在江水中,即便摇摇欲坠也不肯倒下的巨汉。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簇即便在极限疲惫中,也未曾熄灭的、名为“责任”与“守护”的火光。
这火光,他太熟悉了。在每一个真正的军人眼里,都能找到。
“你叫什么?”许乐的声音沙哑,却平和了许多。
“雷熊。”
“哪个部队?”
“陆军,第八十二集团军,特战旅。”
许乐点了点头,刀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收起了格斗架势。
“你贏了。”他说。
雷熊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宣告。
“你的任务是掩护队友上岸。”许乐平静地陈述,“你做到了,用你自己的方式。所以,你贏了,我不会再阻拦你。”
他顿了顿,看著雷熊那几乎站不稳的身体,补了一句,语气甚至算得上诚恳:
“但我必须提醒你,你在这里消耗了太多时间和体力。即使我现在让开,以你现在的状態和剩余距离,在规定时间內完成渡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雷熊抹了把脸,混著血和水:“……多谢提醒。”
然后,他不再看许乐,转而面向滩涂。
没有怒吼,没有衝锋的姿势。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异常坚定的標准自由式姿势。
开始一下、一下,向前划水。
儘管体力已经透支,儘管手臂像灌了铅。
但他还在游。
许乐站在水里,看著雷熊的背影。
看著那个巨大的身躯,在江水中艰难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游向雷熊。
不是阻拦。
是並肩。
“你……”雷熊转头,看见许乐游到身边,愣住了。
“闭嘴。”许乐说,声音很冷,但眼神很热,“游你的。”
“为什么……”雷熊喘著气问。
“因为我看不得有人这么拼命。”许乐说,“更看不得……这么拼命的人,败在时间上。”
他顿了顿:
“而且,你是陆军,我是海军。”
“陆军旱鸭子能在长江里游成这样……”
“我佩服。”
雷熊想笑,但笑不出来——太累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游。
两个人,一个陆军兵王,一个海军陆战队的刀疤连长,在清晨的长江里,並肩游向对岸。
没有对话。
只有划水声,喘息声,江水流动声。
像两艘並肩破浪的船。
岸上。
金胜、李淮、王烬和谭明,已经登陆成功。
他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但没有人庆祝。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江面。
看向那两个还在水里艰难前进的身影。
“雷熊……”金胜爬起来,眼睛死死盯著江面,“快啊……快啊……”
李淮推了推眼镜:“水流速度每秒三米,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岸边一百八十米,以他现在的速度……”
他快速心算:
“来不及了……”
王烬突然站起来。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爆破专家,此刻眼睛通红的看了一眼江面,做出一个决定。
他走向江边
“你干什么?”金胜问。
王烬没回答。
只是——
跳了下去。
“王烬!”李淮惊呼。
但王烬已经跳进江里,向雷熊游去。
金胜愣了两秒,然后也要跳。
“你疯了?!”李淮拉住他,“你们已经到终点了!再下水,万一出事……”
金胜看向李淮,眼睛同样通红:
“我们说好的——”
“不拋弃,不放弃。”
李淮站在原地。
他看著江里,王烬和金胜正在拼命向雷熊游去。
他推了推眼镜。
这个以理性著称的战术专家,此刻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下水,帮助雷熊,可能让整个小组因为“未在规定时间內全员到达”而被判定失败。
如果不下去,雷熊很可能超时,个人被淘汰。
理性告诉他:不下去。保住小组成绩。
但……
“有些东西……”
“比理性重要。”
“那是——军人的血性。”
扑通一声,他跳进江里。
江心。
雷熊已经快不行了。
视线开始模糊,手臂抬不起来了,呼吸像拉风箱。
但他还在游。
因为终点在那里。
因为他是雷熊。
因为……他不能输。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江水声。
是划水声。
很多划水声。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身后。
然后,他看见了——
王烬、金胜、李淮、谭明。
他的队友们。
他们回来了。
“你们……”雷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金胜游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托著他:
“走,我带你一起。”
“可是……”雷熊想说什么,但被江水呛到。
“可是什么可是。”王烬游到另一边,抓住雷熊另一只手臂,“我们怎么能让你这个大块头,独自一人。”
李淮游在前面开路,回头喊:
“超时就超时!”
“我们说好了——”
四个人的声音,在长江上炸开:
“不拋弃!”
“不放弃!”
96、不拋弃,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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