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连长將小湖北揽过来,靠在自己胸前。
他低下头,用自己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仔细看著这张年轻的脸。
还记得,这个孩子是三个月前补充进来的新兵,才十七岁。
刚来的时候胆怯,不敢看尸体,晚上做噩梦。老兵们笑话他,他就红著脸不说话。
但现在……
连长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了贴小湖北还残留著一丝体温的额头。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恩施伢子。”
“好样的。”
姚林躺在小湖北旁边。
他的伤更重。
右腿腿骨被子弹打碎,左肩胛骨碎裂。
但他比小湖北清醒。
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处伤口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疼痛。
他侧著头,看向小湖北。
“兄弟……”姚林声音嘶哑,“別死那么快啊……”
“等我一会……”
“咱……一起上路。”
“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在姚林身边,一个年轻娃子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是姚林的弟弟,姚山。
是刚才那个要衝出去救哥哥的年轻士兵。
此刻,姚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姚林的手背上,混著血污,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哥……哥你別死……呜呜呜我不要你死……”
姚林看著弟弟,看著那张和自己有七分像、但更稚嫩的脸。
他想起参军那天。
爹蹲在老家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旱菸,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最后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去了部队,听长官的话。”
“好好打鬼子。”
娘在屋里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给他整理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两件换洗的粗布衣,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小包炒麵。
娘说:“娃娃,你要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又补充:“照顾好弟弟。”
姚林看著弟弟,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还是笑了笑。
笑容乾净,纯粹,像河南老家雨后初晴的天空——虽然他已经快两年没看见过家乡的天空了。
“弟,別哭。”
姚林的声音很轻:
“要像个男子汉。”
这时的姚林,突然回想起这几个月在淞沪战场见过的场景。
成片倒下的弟兄,有的他还记得名字,有的只记得脸,有的连脸都记不清了。
他们像秋天割倒的麦子,一茬一茬的倒下。
他曾以为,这场战爭没有尽头。
他曾以为,自己会像无数倒下的弟兄一样,变成焦土里一具无名尸体。
可现在……
他看见了那些钢铁巨兽。
看见了它们如何像撕纸一样撕碎日军的坦克。
看见了它们如何用一场暴雨般的金属风暴,將四百多个鬼子变成满地碎肉。
看见了那个站在坦克上、仰天嘶吼的中国军人,
看见了……希望。
一种强大到令人颤慄、却又温暖到让人想哭的希望。
“有了这样的希望……”
姚林在心里想,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像一盆炭火慢慢熄灭。
“……弟弟……”
“……应该能……好好的活下去……”
“……活的很好吧……”
这是姚林的最后的一个念头,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但他还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握成了拳。
然后,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將拳头——
重重捶在自己左胸!
伤口被震动,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没有停下。
砰。
很轻的一声。
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
他看向弟弟,看向周围那些围过来的、满身伤痕的弟兄,看向那位独眼连长。
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嘆息,却清晰得如同誓言:
“后世的……”
“新中国……”
“强大……无比……”
他顿了顿,吸进最后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
“新……中国……”
“万……岁……”
话音落下。
拳头快要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却依然保持著那个乾净的笑容。
像睡著了。
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累、但结局很好的梦。
梦里,弟弟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娃。
梦里,老家河南的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麦浪像海。
梦里,再也没有枪炮声,没有尸体,没有焦土。
只有和平。
只有……新中国。
“哥——!!!”
弟弟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这一刻,独眼连长的独眼里,终於滚出浑浊的泪。
他抬起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抹了把脸。
然后,用力地、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砰。
像诀別。
像致敬。
像……最后的军礼。
就在战壕里的悲伤即將凝固成冰时——
一个声音,从硝烟瀰漫的废墟深处传来。
不是炮声。
不是枪声。
不是坦克引擎的轰鸣。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澈,平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抚平所有伤痛,驱散所有阴霾。
“我允许——”
声音由远及近,
“你们——”
脚步声响起,踩在焦土和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死了吗?”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燃烧的日军坦克残骸后,走了出来……
107、天使:「我允许你们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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