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
    枯燥。
    乏味。
    在曲率泡里，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
    只有舷窗外那些拉成麵条一样的星光，提醒著所有人，这艘船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狂奔。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低频震动传遍舰体。
    那是空间摺叠结束的信號。
    “脱离曲率航行。”
    “进入常规动力模式。”
    “全舰，静默。”
    阿米尔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內响起。
    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窗外那片沉睡的黑暗。
    “哗啦——”
    就像是潜水艇浮出水面。
    “神舟”號那晶莹剔透的舰身，猛地从扭曲的时空隧道中钻了出来。
    它没有开启任何灯光。
    也没有启动雷达。
    就像是一块冰冷的陨石，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片陌生的星域。
    阿米尔解开安全带。
    他扑到观察窗前，甚至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举起高倍率的光学望远镜。
    手，在微微颤抖。
    视野尽头。
    不再是熟悉的太阳。
    而是一幅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发疯的……
    地狱绘卷。
    三颗恆星。
    一大，两小。
    它们就像是三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在引力的牵引下，做著毫无规律的布朗运动。
    一会儿互相纠缠，喷射出长达数亿公里的火焰日珥。
    一会儿又远远分开，將整个星系拋入极度的严寒。
    乱纪元。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体”世界。
    没有规律。
    没有仁慈。
    “真特么是……地狱啊。”
    阿米尔喃喃自语。
    在那种混乱的引力撕扯下，星系內的几颗行星，早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有的被烧成了焦炭。
    有的被冻成了冰坨。
    表面没有任何生命的跡象，甚至连大气层都被剥离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清扫者”的老巢？
    这就难怪它们要满宇宙乱窜，去抢別人的房子了。
    住这鬼地方，换谁都得疯。
    “指挥官，看那里。”
    副官压低了声音，手指颤抖地指向全息星图的一角。
    阿米尔顺著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在距离那颗最暗淡的红矮星——比邻星不远的一颗岩质行星轨道上。
    停泊著一支舰队。
    数量不多。
    大概只有一千艘。
    相比於木星战役时那铺天盖地的十万艘杂牌军，这点数量简直寒酸得可怜。
    但是。
    阿米尔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那一千艘战舰。
    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如同“水滴”一般的银白色。
    表面绝对光滑。
    没有任何缝隙，也没有任何外掛武器。
    它们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像是一千滴凝固的水银。
    反射著三颗恆星那混乱而暴虐的光芒。
    “正规军……”
    阿米尔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不需要雷达扫描。
    光是用肉眼看，就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科技代差。
    这些船，每一艘都装备了强相互作用力装甲。
    每一艘，都是能把“玄武”舰队当玩具打的怪物。
    那一千艘。
    足以平推整个银河系旋臂。
    “都別出声。”
    阿米尔死死按住指挥台，指关节发白。
    “把所有的能源反应降到最低。”
    “哪怕是呼吸，也给我放慢频率。”
    “我们是来做贼的，不是来送死的。”
    “神舟”號像是一只受惊的壁虎。
    紧紧贴在一块巨大的彗星冰核后面。
    借著冰块的掩护，一点一点，向著星系的边缘挪动。
    那里。
    有一颗巨大的气態行星。
    它的背面，就是陆哲发来的那个坐標点。
    也是那个被上一纪元文明標记出来的——
    “后门”。
    距离：三百万公里。
    如果在平时，这点距离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但现在。
    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慢点……再慢点……”
    舵手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滴进眼睛里也不敢擦。
    他操纵著这艘五公里长的巨舰。
    利用反重力引擎的微调，在密集的陨石带里穿针引线。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窒息。
    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阿米尔死死盯著雷达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戒圈。
    那是敌方舰队的侦测范围。
    他们正在那个圈的边缘疯狂试探。
    近了。
    更近了。
    那颗气態巨行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巨大的风暴漩涡在行星表面翻滚，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电磁屏蔽场。
    那是最好的掩护。
    “进去了！”
    副官惊喜地低呼一声。
    “神舟”號滑入了行星的阴影区。
    那股如芒在背的窥视感，终於消散了一些。
    “呼……”
    阿米尔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虚脱了一样。
    “快。”
    “找到那个虫洞入口。”
    “钻进去，我们就安全了。”
    然而。
    老天爷似乎並不打算让他们这么轻鬆地过关。
    就在“神舟”號刚刚调整姿態，准备向坐標点加速的时候。
    “滴——”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电子音。
    在死寂的舰桥內响起。
    那不是“神舟”號的警报。
    那是……
    外部信號。
    “什么声音？”
    阿米尔猛地回头，汗毛炸立。
    “指……指挥官……”
    雷达官看著屏幕，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侧后方……三点钟方向……”
    “有一艘船。”
    “它……它是隱形的！”
    全息屏幕上。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
    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水波纹。
    一艘只有几十米长的小型侦察舰，缓缓显露出了身形。
    它也是银白色的水滴状。
    就像是一个幽灵。
    一直静静地跟在“神舟”號的屁股后面。
    它看到了。
    它全看到了。
    “滋——”
    那艘侦察舰的顶端，突然亮起了一盏红灯。
    那是高频通讯天线正在充能的徵兆。
    它要报警！
    它要向那一千艘主力舰队广播入侵者的位置！
    一旦信號发出去。
    別说这艘“神舟”號。
    就算是把地球搬过来，也得在这儿被轰成渣！
    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停滯了。
    所有人的大脑都一片空白。
    完了。
    暴露了。
    唯有阿米尔。
    那双在贫民窟里为了抢一块麵包能跟野狗拼命的眼睛。
    此刻。
    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凶光。
    那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任何思考。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下达口令。
    他直接扑到了火控台前。
    一把推开了嚇傻了的火控官。
    双手狠狠砸在了那个红色的手动发射键上。
    “想叫人？”
    阿米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给老子……”
    “闭嘴！”
    “灭口！別让它发出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