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瓜摊前，李卫民正伸长了脖子等著呢。
    “媳妇，回来啦！”
    李卫民一看见那油汪汪的大包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接著！”李小桃扔给他两个，“趁热吃，凉了油凝住就不好吃了。”
    李卫民两手捧著那热乎乎的包子，烫得直倒手，却捨不得放下。
    他也没顾上形象，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鬆软的麵皮裹著饱满的肉馅，一咬开，那滚烫的汤汁就溢满了口腔，香得他天灵盖都要掀开了。
    “唔……香！真香！”
    李卫民含糊不清地说著，“媳妇，你也吃！这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李小桃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確实不错，馅料实在，肥瘦相间。
    那卖包子的大娘好话说尽，见这两口子还是纹丝不动，嘆了口气，摇著蒲扇回自个儿摊位去了，嘴里还念叨著“现在的年轻人啊，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小桃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皮，从兜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她没急著去收拾摊子，反倒是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在集市上来回寻摸。
    这会儿日头正毒，集市角落的阴凉地里，蹲著几个捡煤核、拾破烂的半大孩子。
    其中有个留著锅盖头的小子，看著也就六七岁。
    穿著件不合身的大背心，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正眼巴巴地盯著李卫民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口水都要流到脚面上了。
    “哎，那小孩，过来。”李小桃冲那锅盖头招了招手。
    小孩嚇了一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李小桃也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糖是她出门前特意揣兜里的，本来是打算留著路上给李卫民解馋，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
    她剥开糖纸，那白花花的糖就在眼前。
    小孩吞了吞口水，终於抵不住诱惑，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想吃？”李小桃把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孩使劲点头，黑黢黢的小手就要来抓。
    李小桃手腕一翻，躲开了那只脏手，嘴角噙著笑：“这糖不白给，帮俺跑个腿。”
    “去哪？”小孩声音脆生生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颗糖。
    李小桃弯下腰，凑到小孩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个地址，又补了一句：“到了门口，你就说找徐跃城，让他到这来。要是问谁找他，你就说是下河村老李家让他来的，有急事。这话记住了吗？”
    小孩默念了一遍，重重地点头：“记住了！”
    “行，是个机灵鬼。”
    李小桃把糖塞进他嘴里，又顺手在那锅盖头上呼嚕了一把，“跑快点，要是办成了，回头请你吃肉包子。”
    那孩子含著糖，腮帮子鼓鼓的，一听还有肉包子吃，两只脚丫子像是踩了风火轮，滋溜一下钻进人群，眨眼就没影了。
    李卫民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把手里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媳妇，你这是让那孩子找谁去啊？徐跃城是谁？俺咋没听说过这號人？”
    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记起十里八乡有这么个亲戚。
    大姐夫叫徐跃进，这徐跃城……难不成是姐夫的本家兄弟？
    李小桃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糖纸屑，露出一抹笑：“別打听那么多，反正是个能治那禿驴的人。咱就在这安心卖瓜，天塌不下来。”
    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李卫民觉得很安心。
    他现在对媳妇那是盲目崇拜，媳妇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两人接著卖瓜。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风波，周围摆摊的小贩们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半车西瓜眼瞅著就要见底，那个钱兜子也鼓得像个大馒头。
    李卫民正弯腰给一个顾客找零钱，忽然觉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原本喧闹的吆喝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紧接著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那个野娘们呢？给老子滚出来！”一声公鸭嗓打破了沉寂。
    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钢鏰差点掉地上。
    他抬头一看，只见集市那头，那个光头马爷又回来了。
    他那只被李小桃捏伤的手腕用几根布条子胡乱缠著，掛在脖子上，跟个大粽子似的。
    身后跟著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閒汉，一个个手里不是拎著木棍就是握著板砖，那架势，活像是要去拆房揭瓦。
    更扎眼的是，马爷旁边还走著个穿制服的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歪戴著大檐帽，风纪扣敞开著，露出一截黝黑的脖子。
    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两只手背在身后，迈著八字步，一脸的官威。
    周围的人群像是见了瘟神，哗啦一下退开好几米远，生怕溅一身血。
    “完了完了，吴兵长来了。”隔壁卖包子的大娘小声嘀咕了一句，赶紧把自己蒸笼盖严实了，缩在摊子后面不敢露头。
    李卫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么多壮汉，手里还有傢伙，再加上那个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这阵仗，比以前村里斗地主还嚇人。
    他两条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转筋，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可一转头，看见李小桃正淡定地坐在板凳上，手里拿著那把切瓜的大菜刀，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破布擦拭刀刃上的西瓜汁。
    媳妇还在呢！
    李卫民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樑柱，要是这时候怂了，让媳妇冲在前面，那他还算个带把的吗？
    “別……別怕！”李卫民牙关打颤，却硬著头皮往前跨了一步，把那瘦弱的小身板挡在了李小桃前面。
    看著眼前这个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坚定地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李小桃心里一暖。
    这傻子，还挺像那么回事。自己总算没有错付。
    “就是这俩不开眼的！”
    马爷领著人衝到了摊子前，那只完好的手指著李小桃，唾沫星子横飞，“吴队，就是这娘们！不仅非法占道经营，还动手打人！你看把我这手给废的，必须得抓起来严办！”
    那个被称为吴队的制服男停下脚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里，吊著眼角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目光在李小桃那张俊俏又带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哟呵，还是个练家子？”
    吴兵阴阳怪气地开口，“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也不去打听打听规矩？这地皮费不交也就罢了，还敢伤了马奎，我看你们是想进去吃牢饭啊。”
    “你……你胡说！”
    李卫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梗著脖子喊道，“明明是他先动的手！还要抢我们的瓜！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吴兵嗤笑一声，“小子，在这集市上，我说你是闹事，你就是闹事。我说你是防卫过当，你就是故意伤人！”
    他脸色一沉，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兵痞的匪气。
    “来啊！把摊子给我砸了！瓜都没收！人带回所里好好审审，我看看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一群閒汉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听这话，嗷嗷叫著就冲了上来。
    “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