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爱军面色凝重如山，目送章恆离开，然后用力吸尽最后一口烟，將菸蒂狠狠摁灭在堆满菸头的菸灰缸里。
    那动作，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秉富，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问题性质太严重，证据也越来越清晰。”
    “我们不能装作看不见，更不能视而不见！调查，必须继续深入！证据，要进一步夯实！”
    王秉富急了，连忙提醒：“可是，罗局！钱书记亲自打的电话！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罗爱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亲自去一趟区委，当面，向钱书记做一次详细、完整的匯报！”
    “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特別是涉及领导干部的严重问题，都原原本本地匯报上去！”
    “如此严重的情况，我相信，钱书记作为区委主要领导，一定会从党性原则和大局出发，不会允许和稀泥，更不会姑息养奸！”
    章恆並不知道罗爱军此刻正冒著可能得罪顶头上司的风险，下定了继续深查的决心。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上一杯清茶，氤氳的热气让他思绪更加清晰。
    他心中盘算著，有岳父的过问，市里很可能很快就会成立一个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由纪委牵头，公安、审计等多部门参与。
    而自己，作为案件侦办的主要负责人和突破口的关键人物，很可能会被抽调到这个调查组中……
    正思忖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座机號码——区委办公室。
    章恆接通电话，声音平稳洪亮：“你好，我是章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客气但公式化的声音：“章局长您好，这里是区委办公室。
    吴立凤主任想请您现在过来一趟，她有些事想和您沟通，现在在办公室等您。”
    掛断电话，章恆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基本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多半是王秉富迫不及待地將自己刚才在罗爱军办公室匯报的最新情况，第一时间透露给了吴立凤。
    而且，从吴立凤还能如此“镇定”地召见自己来看，她显然还不知道，市一级的联合调查组即將成立，针对她的全面调查已如箭在弦上。
    否则，此刻的她恐怕早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有心思“召见”办案人员。
    既然如此，那就去见见这位吴大主任吧。
    章恆整理了一下警服，目光沉静。
    他倒想看看，这一次，她又会搬出怎样的大道理，或是使出怎样的手段。
    片刻之后，章恆的车便驶入了区委大院。
    初秋的阳光给肃静的办公楼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泽。
    他停好车，步履沉稳地上楼，径直来到吴立凤办公室门口，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未等里面完全回应，便推门而入。
    章恆神態平静，既不显紧张，也无半分討好，站在进门处，目光平视：“吴主任，您找我。”
    吴立凤点了点头，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热情笑容。
    她甚至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向章恆走近了几步，语气里透著不同以往的关切：
    “章恆同志，辛苦了，听说为了吴江的案子，你们又熬了一个通宵，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章恆微微頷首，心中略感诧异。
    他清晰记得上次在这里，对方是如何端著领导的架子，言语间充满敲打与威胁，此番態度骤变，热情得有些反常。
    很快，章恆便心下瞭然——多半是吴立凤已经摸清了自己的背景。
    否则，以她平日作风，断不会如此放下身段。
    事实確如章恆所料。
    就在不久之前，吴立凤通过特殊渠道，终於获悉了章恆的真正身份：他竟然是省委常委、白云市委书记高长河的女婿！
    震惊之余，她恍然大悟：难怪此人如此年轻便被破格提拔，空降河西区分局副局长；也难怪他行事这般有恃无恐，连钱书记的暗示都敢置之不理。
    知晓这层背景，又接到王秉富紧急匯报的最新案情进展，吴立凤深知，硬碰硬已毫无胜算，只能改换策略，试图以“柔”克刚。
    於是，她收起了所有官威，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甚至略带歉疚的姿態，仿佛面对的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她先是言辞恳切地询问了章恆及分局同志们的工作辛劳，继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痛心疾首、深刻反省的表情：
    “章恆同志，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是我大意了，平日里对吴江疏於管教，太过纵容，万万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做出这么多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作为他的堂姐，我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督责任啊！”
    她的表演堪称到位，语气自责，眼神懊悔。
    但章恆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讽，一眼便看穿了这拙劣的戏码。
    “吴主任。”章恆语气平淡，直接打断了她的“懺悔”，“如果您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么我想我可以回去了，局里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
    “不，不，章恆同志请留步。”吴立凤连忙出声挽留，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除了表达歉意外，我更想和你认真聊一聊关於吴江这个案子，当然，还有我们之间的一些……误会。”
    她特意强调了“误会”二字，继续道：“我绝对不是要为吴江求情！他罪有应得，必须接受法律的严惩，这一点我坚决支持！”
    “我想说的是，章恆同志，我们同在体制內工作，未来的路还很长。俗话说，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多一个敌人多堵墙。有时候，坚持原则很重要，但通晓人情世故，懂得审时度势，同样是为官处世不可或缺的智慧……”
    她滔滔不绝，从个人发展到官场生態，从“灵活处理”到“长远回报”，核心意思无非是希望与章恆“化干戈为玉帛”，建立一种“心照不宣”的友好关係。
    她甚至拋出了具体的“筹码”：
    “章恆同志，我是非常真诚地在和你说这番话。希望我们从今往后，能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