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第三区工会联合会的大厅,设在一栋战前修建、如今已显破败的市政附属建筑里。
高高的天花板下,日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勉强照亮著室內。
勒菲弗和工友们推开那扇橡木门,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工人,人们大多穿著各色工装或磨旧的外套,眼神里透著疲惫和一种压抑的急切低声交谈著。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和手捲菸的味道。
工人们或靠墙站著,或坐在褪色的长条木凳上,有些人乾脆蹲在地上。
勒菲弗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其他船厂的、码头的、纺织厂的、建筑工地的……
“……我老婆说,再找不到活干,下礼拜连豆子汤都喝不上了……”
“北边的兄弟写信说,他们工会正在组织冬季食堂,一顿热汤只要象徵性的一点钱……”
“游行?上次游行换来什么了?涨了五生丁的工资,不到三个月就让物价吞回去了!”
“我听说加莱那边(法共控制区)在招熟练工,过『线』虽然麻烦,但有人能帮忙……”
“別傻了,路上有巡逻队,抓到了怎么办?家怎么办?”
“家?待在这里眼看著家散掉吗?”
勒菲弗和同伴们挤到靠近楼梯的一个角落。
楼梯通向二楼,那里是工会领导办公室和会议室。
此刻,楼上紧挨著的几扇毛玻璃门后,有不少的人影晃动著,偶尔能听到工会领导们提高的嗓音,但听不清具体內容。
楼梯口站著两个穿著稍整齐些、臂戴工会袖章的人,神色警惕地看著楼下躁动的人群。
“看,那就是观察员。”
安德烈用下巴指了指大厅另一边一个孤零零坐在小桌后的男人。
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著眼镜,面前摊开著一个笔记本,正静静地观察著大厅里的情况,偶尔低头记录几笔。
他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代表著法共的徽章,
“听说法共在我们这的观察员只有『观察和建议权』,不能干涉本地工会具体事务。
哼,要我说,不如让法共的人来担任工会领导,这样我们的生活就能好过多了。”
老居伊哼了一声:“法国政府敢让法共的年轻人们领导我们吗,我看,要真是政府里的那帮老爷们能让法共领导我们,不出两个月的时间,巴黎的接头就该升起红旗了!”
一旁听到几人对话的一个工人附和著:“就是就是,我看啊,国家不如就交给法共的同志们来治理,靠这些老爷们我们迟早就都得饿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上的会议还没结束。
大厅里工人们的不满情绪还在累积著。
有人开始大声抱怨工会效率低下,有人质疑领导们是不是又在和资方、政府搞什么私下交易。
终於,在工人们耐心快要耗尽时,二楼的门打开了。
几个身影走了出来,为首的是本地工会联合会的主席拉方丹,他的脸上带著试图安抚人心的笑容。
拉方丹的身后跟著几位工会领导和工人代表,个个面色凝重。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楼梯上方。
拉方丹清了清嗓子,
“工友们!请安静!”
“让大家久等了。我们非常理解大家此刻的困难和焦急心情,工会刚刚结束了一场紧急会议,商討当前严峻的形势和我们工人兄弟的出路。”
“我们知道,工厂关闭,物价飞涨,生活难以为继。政府……政府有它的困难,政策调整需要时间。”
拉方丹的措辞谨慎,
“但是,工会始终会站在工人一边,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与资方谈判,向市政厅和巴黎方面反映大家的诉求,要求紧急救济,要求干预物价,要求追究那些不负责任关厂逃逸的老板!”
“光反映有什么用!”
底下有人忍不住喊,
“我们要麵包!要工作!就现在!”
“对!现在!”
一旁工人们的附和声响起一片。
拉方丹双手下压,试图维持有些混乱的场面:
“工友们!工友们!请听我说!工会理解大家的直接需求!
因此,经过慎重討论,我们决定——支持並组织大家,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和平的示威游行!
我们要把工人的声音,直接送到市政厅,送到省议会,让那些官老爷们,让整个马赛,整个法国都听到!
我们要求生存的权利!要求政府立刻採取有效措施!”
游行?又是游行?
大厅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觉得总算有了点行动,面露振奋;更多人则像勒菲弗一样,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熟悉的无力感。
游行,他们哪个人没有经歷过呢?
工会组织人举著標语,喊著口號,走在寒冷的街上,最后可能换来一纸空文,或者警察的驱散。
“只是游行吗?”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排传来,是热拉尔,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游行完了呢?如果政府还是不管,我们怎么办?工会还能为我们做什么?”
拉方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他看向声音来源,又迅速移开目光:
“游行是表达我们力量的第一步,是施加压力。工会会持续跟进,谈判……同时,我们也在爭取更多的社会救济资源……”
“我们要的是长久的解决办法!不是政府的临时施捨!”
热拉尔身旁的安德烈也吼了出来,
“北方为什么能稳住局势?
为什么德国工人没饿肚子?
工会敢不敢要求像北方的工会那样,成立工人委员会监督生產,控制物价?
敢不敢要求像让诺议员说的,搞那个『国民经济紧急委员会』?”
安德烈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隨即爆发出更激烈的议论。
法共观察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德烈,又迅速低下头记录。
拉方丹和楼上的其他领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拉方丹的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训诫:
“工友们!我们要理性!要合法!要顾全大局!法国的情况复杂,不同地区有不同情况。
工会的职责是在现行法律框架內,为工人爭取最大利益。过激的要求,只会適得其反,破坏社会稳定,给……给外部势力可乘之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法共观察员。
这话让勒菲弗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明白了。
工会领导们商討了半天,给出的答案就是一场被允许的、可控的“情绪宣泄”。
他们不敢触及根本的制度问题,不敢真正站在北方工人同样的立场上。
他们害怕清算,害怕失去现有的、微妙的地位。
他们口中的工人利益,被圈定在资產阶级法律和社会稳定的围墙之內。
拉方丹还在继续宣布游行的具体安排:时间、路线、注意事项,强调“和平、有序、守法”。
但大厅里,许多工人眼中的期待之光,正在迅速黯淡,转化为对工会更深的失望。
勒菲弗环顾四周,看到不少人在摇头,在低声咒骂,在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些关於“北上”的低声议论,似乎又悄然浮现。
工会,这个他们曾经寄託了一些希望的地方,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资本的喉舌罢了。
拉方丹讲完了,匆匆下楼,在一些工会积极分子的簇拥下,开始分发游行用的標语和布条。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有人去领取,有人则直接转身,默默走向大门。
勒菲弗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纷乱的一切,又抬头看了看二楼那些已经空荡荡的办公室窗户。然后,他的目光和那个法共观察员平静的目光短暂相接。
观察员对他们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隨即又低下头继续他的记录。
“我们走。”勒菲弗对同伴们说,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工人们挤出工会大楼,重新回到寒冷的街道上。
身后,大楼里传出的嘈杂声渐渐模糊。
“现在怎么办?”热拉尔问,年轻的脸上满是迷茫,“去游行吗?”
安德烈啐了一口:“去他妈的游行!浪费时间!”
老居伊嘆了口气:“工会……也就这样了。”
勒菲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手中空空的口袋,想起家里等著他带回希望的妻子和孩子。
工会的路,看起来已经走到了头。游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么,剩下的选项,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回家吧。”勒菲弗最终说,“再看看。但……我们或许真的该好好想想,別的出路了。”
第313章 法国南部的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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