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7月初,法国,勒阿弗尔港
法兰西岛號庞大的身躯缓缓靠岸,缆绳拋向码头,下船的舷梯放下,三等舱的乘客们提著简陋的行李,匯入了人流。
北大西洋的海天被人们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法国北部七月略显闷热的空气。
斯诺跟著托马斯·米勒、罗伯特·詹金斯、比利·霍根和抱著孩子的玛丽一行人,隨著人流踏上码头的土地。
码头上景象纷乱:
穿制服的官员、吆喝的搬运工、等待亲友的人群,以及许多像他们一样面容疲惫、眼神中混合著茫然与急切的外来者。
离他们不远的有一处显眼的地方贴著多种语言的指示牌,其中德英双语的牌子最为醒目:
“前往德意志人民共和国者,请於此处集合,办理临时过境文件及交通指引。”
牌子下已经排起了队。
米勒看著那队伍,鬆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斯诺的肩膀:
“好了,记者先生,我们就此別过了。得去那边排队了,希望手续別太麻烦。”
他指了指德国人设立的接待点。
詹金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呢帽,对斯诺说:
“斯诺先生,您呢?要和我们一起直接转车去柏林吗?
或许我们可以接著同路一段。”
斯诺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更多的法语指示牌、招贴画,以及匆匆走过的法国本地人——他们的脸上同样刻著焦虑,步伐匆忙,与纽约街头的人们有种奇妙的相似。
远处港区,一些货轮静静停泊,装卸似乎並不繁忙。报童跑过,斯诺勉强听出“股市”、“破產”、“內阁”等词汇。
“我……”斯诺想了想,“我想先在法国待一阵。”
“在法国?”
年轻的比利疑惑地睁大眼睛,
“法国不也一团糟吗?船上听人说,法郎都快成废纸了。
为啥不去德国?那边不是有工作,有秩序吗?”
斯诺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正因为法国一团糟,但同时又有一部分不一样,我才想看看。”
他向眾人解释道,
“你们知道,法国现在很分裂,北方很大一片区域,实际上是由共產党控制的赤区,和政府控制的白区並存。
德国是已经完成革命和建设的新社会,我想看看一个正在剧烈变化、身处斗爭漩涡中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特別是,”
他看向詹金斯,
“你提到想看看一种不同的经济如何运行。在德国,它已经运行起来了;
在法国,你或许能看到它如何在一片混乱中挣扎著诞生,或者……失败。
这对我的报导可能同样重要,甚至更能说明问题。”
玛丽抱著睡著的女儿,担忧地问:
“可是,斯诺先生,这里安全吗?听说巴黎经常有罢工和衝突。”
“我会小心的。”
斯诺对她点了点头,
“作为一名记者,观察衝突和变化本就是我的工作。而且,我想亲眼看看,法国的共產党人——他们和德国的同志既有联繫,又据说走的是略有不同的道路——是如何在这样一个资本主义心臟地带行动的。
这或许能帮我更好地理解,德国的模式是特例,还是具有可复製性的。”
米勒耸耸肩,他是个务实的人:
“好吧,你是记者,你有你的道理。我们只想儘快找到份踏实工作。
祝你好运,先生,希望你能看到你想看的。
也许等你到了柏林,我们还能见面——如果我们真能在那里站住脚的话。”
他伸出手,和斯诺用力握了握。
詹金斯则若有所思地看著斯诺: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斯诺先生。
这很勇敢,也很有见识。我们像是急於找到避风港的难民,而你……更像是个探险家,保重,希望你的观察能有价值。”
说罢,他也与斯诺握手道別。
霍根和玛丽也向斯诺表达了祝福。
看著他们走向那条通往德国的队伍,斯诺心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离开勒阿弗尔,斯诺乘火车前往巴黎。
一路上,窗外的景致逐渐印证了斯诺听闻的法国困境。
许多工厂烟囱没有冒烟,田野间看著似乎有些疏於打理,火车途径的小镇也显得格外萧条。
这里的情形让斯诺想起了之前在美国中西部看到的破產景象一样,带著疲软。
火车缓缓驶入巴黎,斯诺首先抵达的是巴黎右岸,资產阶级和政府控制的核心区。
这里依然保持著表面的繁华与秩序。
林荫大道两侧的咖啡馆坐著衣著体面的男女,儘管交谈声量似乎比往日低了些。
奢侈品商店的橱窗依然璀璨,但顾客寥寥。
书店里摆满了各种小册子,封面充斥著对“赤色分子”、“德国阴谋”的激烈抨击。
报摊上的头条儘是政治僵局、財政危机和来自北方的威胁。
空气中有一股紧张而衰败的气息,人们脸上带著戒备、焦虑,以及竭力维持的体面的感觉。
物价標籤上的数字看的斯诺心惊肉跳,法郎贬值太离谱了,新闻上看著不以为意,真摆到了商店的橱窗里乍一看著实让人心惊。
然而,隨著斯诺跨过塞纳河,向北进入巴黎的工人聚居区,尤其是逐渐被法共及其影响下的工会实际控制的赤区时,景象陡然一变。
这里的街道不那么宽阔整洁,建筑更显老旧,但氛围截然不同。
墙上贴满了工会公告、罢工通知、社区食堂菜单和识字班gg,大量的红色標语和法共宣传画覆盖了资產阶级的旧gg。
咖啡馆里,工人们激烈地討论著最近的劳资谈判和来自柏林的新闻。
街上巡逻的警察明显较河对面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臂戴红色袖標的工人纠察队,他们维持著基本的社区秩序,指挥交通,帮助居民。
斯诺看到,在赤区的合作社商店外,人们排著长队,但神情相对平静。
商品种类远不如右岸的百货公司丰富,主要是麵包、土豆、豆类、少量肉类和基础日用品,价格被明显標出且相对稳定。
药品柜檯前,穿著白大褂的人员仔细核对居民的配给证。
一座被徵用的教堂里传出声乐练习的声音,门口牌子写著“第十区工人合唱团”。
在资本家那边,斯诺路过一家即將关门的画廊,老板正唉声嘆气地抱怨“有钱人都跑了,没人再买艺术”。
而在北边的赤区,一个改造成的“人民文化馆”里,斯诺看到一个免费的版画展览正在举行,主题是“劳动者的双手”,参观者多是工人和他们的家人,讲解员是一位穿著工装裤的画家,正在热情地讲解艺术如何“为人民服务”。
当然,“赤区”並非天堂。街道上也能看到有些营养不良的孩子,有些房屋亟待修缮,人们的衣物打著补丁。
空气中同样有焦虑,但那焦虑更多是关於“白区”政府的下一次镇压企图、物资能否持续供应,以及最终的决战何时到来。
斯诺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法国就像一幅未完成的、正在激烈爭夺的画布。右边的白区是资本主义在法国最后的、浮华的余暉;
左边的赤区轮廓虽然有些粗獷、但確是色彩鲜明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草稿,也许法共的有些手段尚显粗糙,但他们正在创造一个属於法国工农的社会。
经济危机正在加速腐蚀资本家的世界,而左边的法国共產党人则依靠从德国传来的光线和自身的组织力,艰难地维持並试图扩张。”
斯诺决定在巴黎停留更久。
德国的邀请和十月的大会还在未来,而眼前法国人民的故事,同样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故事。
他需要深入这片灰色地带,去听听法国工人、普通市民、甚至那些彷徨的中產阶级的声音,去看看让诺和他的同志们,究竟如何在这资本主义的堡垒內部,经营著另一个世界的雏形。
第339章 法国的割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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