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她打量了一下门口这两个风尘僕僕的男人,有些意外。
“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雅恩掏出记者证。“我们是柏林来的记者。想借住一晚。”
妇女接过记者证,凑近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
“记者同志?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把他们让进屋里。
门厅不大,铺著乾净的灰色地砖,靠墙摆著一张旧桌子,桌上放著一本登记簿和一支钢笔。墙上掛著韦格纳的画像,还有一张值班表。
“你们是从柏林来的?火车上折腾一天了吧?”妇女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拿出把钥匙。“住多久?”
雅恩说:“就一晚。明天还要在村里转转。”
妇女点点头,在登记簿上写著什么。
“两位同志登记一下信息,然后你们住二楼,两间单人房。有热水,厕所在一楼东头。
早饭是明早七点,食堂在隔壁。”
她把钥匙递给他们。“早点休息。”
雅恩接过钥匙。“谢谢同志。打扰了。”
妇女摆摆手。“谢什么。你们大老远跑来,辛苦。
对了,你们吃饭了吗?食堂早关了,厨房还剩点麵包和汤,要不要热一点?”
“不麻烦了,不麻烦了。”
嘴上是这么说著,可赫泽曼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妇女却笑了。
“等著,我去热。”
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两碗汤,一盘切好的黑麵包,还有几片醃肉。
“凑合吃点。明天早饭有新鲜的。”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雅恩和赫泽曼坐在桌边,埋头吃了起来。汤很浓,麵包很香,醃肉咸得恰到好处。
赫泽曼吃得很快,一碗汤几口就见了底。妇女见状又给他添了一碗。
“你们是来调查什么的?”她靠在厨房门口,隨口问。
雅恩放下勺子。
“来核实一些情况。上个月有个作家来你们村实践,叫韦斯特曼。您记得吗?”
妇女想了想。
“记得。城里来的,戴眼镜,不爱说话。住了整整一个月,前天刚走。”
赫泽曼问:“他住得怎么样?”
妇女说:
“住二楼,朝南那间。挺好的。就是人不太爱搭理人。问他什么都说好,也不知道是真满意还是假满意。”
她顿了顿。“他怎么了?”
雅恩说:“没怎么。就是核实一下。”
妇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了就早点歇著吧。明天还要忙。”
雅恩和赫泽曼吃完,道了谢,上楼去了。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盏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几扇紧闭的门。墙上掛著几幅照片,大概是村里丰收的场景。
雅恩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著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一本《农业技术手册》,还有一个搪瓷杯子。
窗户朝南,窗帘拉著,看不见外面,但能听见远处隱隱约约的虫鸣。
他放下背包,坐在床上。床垫不软不硬,枕头有点高,但还算舒服。
他躺下来,盯著天花板。房间內乾乾净净的,没有水渍也没有霉斑。
雅恩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
他闭上眼睛,想起韦斯特曼写的那篇文章。废弃的仓库,漏雨的屋顶,满屋的老鼠,这不是在恶意的抹黑诺伊多夫村呢吗?
雅恩翻来覆去,好久才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雅恩和赫泽曼就起来了,他俩走近村子。
村里的路虽然不宽,但很平。
路两边种著白杨树,树下是整齐的人行道。房子大多是新建的,红瓦白墙,整整齐齐的。
雅恩和赫泽曼站在村口,互相看了一眼。
赫泽曼说:“这是牛棚?”
雅恩没说话。他走到一栋房子前,敲了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人,穿著蓝布衫,脚上沾著泥。
“同志,什么事?”
雅恩掏出记者证。“我们是柏林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者同志?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他把他们领进屋里。客厅不大,但乾净。有沙发,有茶几,有一台收音机。
墙上掛著韦格纳的画像,还有一幅宣传画。
中年人自我介绍。“我叫库尔特,是村书记。”
雅恩和赫泽曼对视了一眼。雅恩问:
“那还真是巧了,我们刚想去找您,库尔特同志,上个月是不是有个作家来你们村实践?叫韦斯特曼。”
库尔特点点头。“有的。韦斯特曼同志住了整整一个月。前几天刚走。”
雅恩问:“他住哪儿?”
库尔特说:“住合作社的招待所。二楼,朝南那间。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他们跟著库尔特走到一栋二层小楼前。库尔特推开门,打开灯。房间不大,但乾净。
和昨晚雅恩和赫泽曼房间內的布局是一样的。
赫泽曼摸了摸床单,乾的,软的。
雅恩转过身。“库尔特同志,他在这里,吃得怎么样?”
库尔特说:“吃食堂。和我们一样。土豆燉牛肉,黑麵包,酸黄瓜。他有时候吃不惯,我们还给他单独做了几回。”
雅恩问:“劳动呢?他干得怎么样?”
库尔特想了想。
“说句实在的,干得並不太好。
城里人,没干过农活。手磨破了,腰疼得直不起来。我们让他干最轻的活,他还是干不动。”
雅恩问:“有人笑话他吗?”
库尔特摇摇头。
“笑话他干什么?他是城里人,没干过活,干不动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们村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刚下地也这样。干几天就好了。”
雅恩问:“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库尔特想了想。“他说一定再来。我还给他带了一篮子番茄,让他路上吃。”
雅恩沉默了。赫泽曼也沉默了。
採访完库尔特之后,雅恩和克劳泽在村里走了一圈。
他们看见村里的学校、卫生所、合作社。他们看见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著针线,脸上带著笑。
老妇人看见他们,站起来。“同志,你们是来找谁的?”
雅恩说:“我们是记者。想了解村里的情况。”
老妇人笑了。
“记者?好,好。你们写写咱们村。从前穷,现在好了。有吃有穿,有房住。
我儿子在城里当工程师,孙子上了大学。”
她拉著雅恩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雅恩听著,不时点头。赫泽曼站在旁边,在本子上记。
中午,他们回到库尔特家。库尔特留他们吃饭。桌上摆著土豆燉牛肉、黑麵包、酸黄瓜,还有一瓶村里自酿的葡萄酒。
库尔特举起酒杯。“来,敬柏林的同志。”
雅恩举起酒杯。“库尔特同志,韦斯特曼写的那些东西,你见过吗?”
库尔特愣住了。“什么东西?”
雅恩把韦斯特曼文章里的那些描述说了一遍。库尔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
“他写的那些,不是我们村。”
雅恩看著他。“不是?”
库尔特摇摇头。
“我们村,不是他写的那样。路是柏油路,不是泥巴路。房子是新盖的,不是土坯房。
有电,有自来水,有收音机。农民住的是自己的房子,不是牛棚。吃的是白面,不是发霉的黑麵包。”
他顿了顿。
“他住的招待所,是新盖的。不是仓库。被子是乾的,不是湿的。床是新的,不是歪的。没有老鼠,没有虫子。”
他抬起头。“他说的那些,不是我们村。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来抹黑我们呢?怎么能抹黑国家的政策呢?”
雅恩点点头。“您放心,库尔特同志,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调查的,如今的村里面的情况我们也看到了,等我们会柏林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下午,他们坐上回柏林的火车。雅恩靠著窗,望著窗外。赫泽曼坐在对面,翻著笔记本。
“回去怎么写?”克劳泽问。
雅恩说:“实话实说。”
赫泽曼点点头。“好。”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雅恩闭上眼睛。他想起韦斯特曼写的那篇文章,想起文章中所描写的那些土坯房,泥巴路和牛棚。
“赫泽曼同志,你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写?”
赫泽曼想了想。“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恨吧。”
雅恩问:“下乡义务劳动有什么可恨的呢?这不就是应该做的吗?我並不觉得作家就应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赫泽曼说:“道理是这样的,可政策具体到个人的身上明显就变了味道,从韦斯特曼的文章里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封建思想还是很浓厚的,他並没有把国家的具体政策进行分析,从他的文章里面明显能看出来。
他只是恨这个政策,恨这个国家,恨那些让他去的人。
他恨,所以他要报復。所以他把好的写成坏的,把真的写成假的,黑白顛倒。”
赫泽曼继续说:
“但他写的那些东西,伤害的不只是政策,更是伤害了那些农民同志们。
同志们辛辛苦苦种地,养活城里人。
韦斯特曼写他们住的是牛棚,写他们是笑话,写他们不把知识分子当人。
他以为他在写真相,其实他在写偏见。”
雅恩点点头。“所以,我们要把真相写出来。”
火车驶进柏林。天已经暗了。他们走出车站,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
“走吧。回去写稿。”
他们走进报社,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楼里灯火通明,编辑们还在忙碌。默克尔坐在办公室里,等著他们。
雅恩推开门。“主任,我们回来了。”
默克尔抬起头。“怎么样?”
雅恩把那封信放在桌上。“他写的是假的。”
第515章 一篇文章引起的风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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