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骨沼市那压抑逼仄的地下通道走出来,迎面扑来的是夹杂著腐臭与泥腥的夜风。
连绵不绝的阴雨倾泻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险恶之地,打在沼泽地那些枯败的芦苇和腐烂的古木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陈默將大氅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浓重夜色之中。
此时此刻,那抹附著在他左侧大氅下摆边缘的阴线香骨粉,正在这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向外散发著只有特定二阶阴嗅虫才能捕捉到的细微波动。
陈默当然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
作为一个將《阴尸蛊经》钻研到骨子里,常年与毒瘴、蛊虫、尸气打交道的阴尸宗传人,这种级別的追踪手段,在他那敏锐得近乎变態的嗅觉和神识面前,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耀眼。
但他非但没有將其抹除,甚至连一丝一毫想要阻断其气味散发的举动都没有。
相反,陈默在刻意引导。
他的神识如同千万根看不见的纤细触角,紧紧贴附在方圆三十丈內的每一寸泥泞、每一片水洼之中。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尤其是这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杀得血流成河的黑市外围,究竟谁是谁的猎物,往往只有到最后咽气的那一刻才能见分晓。
对方既然敢在暗拍会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精准地盯上他,並且毫不犹豫地下了追踪粉末,就说明对方绝对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老手。
如果不在这里將这条尾巴彻底斩断,一旦让对方纠集了同伙,或者等自己到了更为开阔、缺乏掩体的地带再被围堵,那才是真正的陷入死局。
陈默泥泞中跋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直到身后的沉骨沼市彻底消失在夜幕与阴雨的遮蔽之中,周围的环境变得越发阴森恐怖。
这里是鬼哭坟外围的深处。
四周矗立著一根根枯木,空气中瀰漫著一层经年不散的惨绿色瘴气。
这些瘴气是从地下深处腐烂了成百上千年的妖兽尸骸中孕育而出的天然毒气,寻常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是敢在这里深吸一口气,不出十息,就会扰乱体內的灵力。
陈默在一处三面被高大枯木和烂泥坡阻挡的天然泥沼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天然的绿色瘴气尤为浓重,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雾靄。
隨后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最下品的回覆丹药塞入口中,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运功化解药力,毫无防备地停留在原地歇息。
然而,在宽大黑色大氅的掩护下,他的左手却已经如同闪电般缩回了袖管之中。
两指之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捏住了一个仅有拇指大小、极其不起眼的粗糙瓷瓶。
时间,在一滴滴砸落的冷雨中缓慢流逝。
十息。
二十息。
半炷香。
寂静的沼泽中,除了风声和雨声,再无其他声响。
但陈默知道,对方已经来了。
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锁定在自己身上的神识虽然隱藏得极深,但那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杀气,在靠近这片毒瘴之地的瞬间,依然產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紊乱。
“还不动手吗?真是有够谨慎的……”
陈默依旧闭著双眼,呼吸平稳得甚至有些虚弱,但体內的《阴尸蛊经》却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终於,尾隨其后的那名散修按捺不住了。
也许是確定陈默已经灵力空虚,或是这鬼哭坟外围的天然毒瘴也让他感到了不小的压力,不愿再继续拖延下去。
“嘎吱。”
伴隨著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异响,距离陈默左前方大约十丈外的一簇半人高的腐烂芦苇丛中,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紧接著,一道完全融入周围环境的乾瘦身影缓缓现出了身形。
此人赫然散发著炼气七层的强大灵压!
虽然这股灵压带著散修特有的驳杂与虚浮,但那股毫不掩饰的血腥气,却昭示著他绝对是一名手上人命无数的黑市资深劫修。
劫修脸上掛著一抹残忍而戏謔的狞笑,他手中正把玩著一柄造型极其诡异的蛇形匕首。
那匕首的刃口上,闪烁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绿色幽光,显然是淬了某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嘿嘿嘿……跑啊?怎么不跑了?”
劫修一边向陈默逼近,一边发出夜梟般难听的嘲讽声。
“能在沉骨暗拍会上豪掷两百八十块下品灵石,面不改色地买下一颗隨时会炸的残破幻蜃妖丹……老子还以为是哪路深藏不露的过江猛龙呢。没想到,竟然是个境界低微的废物!”
劫修停在距离陈默五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保证他的法器瞬间命中目標,又能防备对方临死前的拼死反扑,极其老辣。
他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陈默腰间的储物袋,仿佛那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小子,乖乖把储物袋和那颗幻蜃妖丹交出来,再给大爷磕三个响头。大爷我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能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让你少受点万蚁噬心之苦。否则……”
劫修晃了晃匕首,眼神变得无比阴毒,“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鬼哭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面对劫修那肆无忌惮的嘲讽与杀意威胁,靠在枯木上的陈默,却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的打算。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死於话多的反派和自以为是的蠢货,他见得太多了。
真正的杀戮,永远都是在沉默中爆发出最致命的獠牙!
就在劫修现身、开口嘲讽的那一剎那。
隱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左手猛地一发力。
“咔嚓。”
一声在风雨交加中微不可闻的瓷器碎裂声响起。
那瓶被他捏在指尖的粗糙瓷瓶,瞬间化作一蓬细腻的粉末。
这並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剧毒,更不是什么威力惊人的雷火珠,而只是一瓶在世俗界和低阶散修中极其常见、甚至连一块下品灵石都不值的基础毒瘴粉末。
然而,在毒理造诣已经堪比二阶炼丹师的陈默手中,这最普通的粉末,却成了最为致命的催命符。
粉末从袖口飘落,悄无声息地贴著地面,完美地融入了周围那些翻滚蠕动的天然惨绿色沼气之中。
两者接触的瞬间,那原本只是会对人体五臟六腑造成缓慢腐蚀的天然沼气,其內部的毒理结构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且隱秘的质变,化作了一种能够瞬间麻痹神魂、阻断灵力运行的致命致幻毒素!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劫修喋喋不休地嘲讽之时。
“装聋作哑?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骨头!”
见陈默毫无反应,劫修眼中的凶光彻底爆发。
他冷哼一声,不再废话,体內炼气七层的灵力轰然爆发。
“嗖!”
劫修身形猛然发难,脚下在泥沼中重重一踏,整个人贴著地面以一种极其狠辣的角度杀向陈默。
手中那柄淬毒的蛇形匕首化作一道幽绿色的寒芒,直取陈默的咽喉要害。
五丈。
四丈。
三丈!
就在劫修一脚踏入陈默周身三丈范围的瞬间!
异变陡生!
劫修原本快如闪电的身形,竟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突兀的僵硬。
他突然感觉自己吸入的並不是冰冷潮湿的空气,而是那股无色无味却已经发生质变的致幻毒瘴。
此刻毒瘴之中的毒素蔓延极快,顺著他的呼吸道和周身毛孔,毫无阻碍地疯狂涌入他的体內。
“嗡——”
劫修的大脑猛地一沉,眼前的景象瞬间出现了恐怖的扭曲。
原本靠在枯木上的陈默,在他眼中竟然化作了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狰狞血翼蝠!
更为致命的是,他体內原本的炼气七层灵力,在这股恐怖毒素的侵蚀下,竟然出现了长达半息的停滯!
在生死搏杀中,半息的灵力停滯,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单方面的任人宰杀!
“不好!有诈!”
劫修毕竟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老手,在察觉到灵力运转凝滯的瞬间,心中便涌起了无尽的骇然与恐惧。
他甚至顾不上继续攻击,强行咬破舌尖,试图利用剧痛驱散幻象,同时拼命催动残存的灵力想要抽身暴退。
但他面对的,是早就將这一切算计到了骨子里的陈默!
“现在才想走?晚了。”
大氅之下,,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陈默那隱藏在无常面具后的双眼,爆发出如出鞘利剑般刺骨的杀机。
“錚!”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陈默左袖猛地一挥,一道璀璨至极、令人心悸的幽蓝色电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雷霆,骤然爆射而出!
但这还不够!
为了確保一击必杀,不给对方任何祭出防御符籙或保命底牌的机会。陈默在射出追魂刺的同时,体內那经过五行炼脏体反覆淬炼的恐怖气血之力,轰然爆发!
“轰!”
陈默脚下原本靠著的枯木,在他这恐怖一蹬之下,瞬间炸成了漫天的碎木屑。
他整个人紧紧跟隨在追魂刺的幽蓝电光之后,悍然撞入了劫修的怀中!
一息!
追魂刺那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劫修胸前那层因为灵力停滯而变得黯淡无光的护体灵光。
两息!
劫修绝望地瞪大了眼睛,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幽蓝色的刺尖在自己瞳孔中急剧放大。
他试图举起匕首格挡,但那缓慢的动作在陈默极致的爆发面前,犹如稚童般可笑。
三息!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在这寂静的沼泽中突兀地响起。
一蓬殷红的鲜血,夹杂著破碎的气管与血肉在这惨绿色的瘴气中悽美地绽放。
幽蓝色的追魂刺没有丝毫偏差地洞穿了劫修的咽喉!
从他的后颈处透体而出,带起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血珠。
而陈默那被黑色大氅包裹的身躯,已经冷冷地站在了劫修的面前。
他的左手,死死地捏住了劫修那只握著毒匕首的手腕,恐怖的肉身力量直接將劫修的手腕骨捏得粉碎;而他的右手,则稳稳地握住了追魂刺的末端。
一击必杀!乾净利落!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对轰,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纠缠。
从劫修踏入三丈范围,到被追魂刺贯穿咽喉,仅仅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三个呼吸之间!
“咯……咯咯……”
劫修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诡异声响,大量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戴著无常面具的神秘人,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无尽的悔恨,以及对死亡的极度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散修,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算计、如此霸道的体魄,以及如此狠辣果决的杀伐手段!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他那淬毒的匕首,他那老辣的经验,在这个神秘人面前,简直就像是一场可悲的笑话。
看著在泥沼中疯狂抽搐、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劫修,陈默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有的只是如万古玄冰般的冷漠。
他缓缓抽出了追魂刺。
“噗通。”
劫修那乾瘪的躯体无力地瘫倒在恶臭的烂泥中,绝望地弹动著。
斩草,须除根。
更何况,陈默还需要从这具尸体上榨取他想要的情报。
在劫修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神魂即將消散的那一瞬间,陈默毫不留情地伸出、右手,五指死死地扣住了劫修的天灵盖。
伴隨著一股极其粗暴的灵力,狠狠地刺入了劫修那脆弱不堪的识海之中。
这是《阴尸蛊经》中记载的极其残忍的搜魂之术,被施术者不仅要承受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极致痛苦,而且在搜魂结束之后,连轮迴转世的机会都將被彻底剥夺,神魂將化作最精纯的怨气消散於天地之间。
“啊啊啊啊啊!!!!”
一道只有神识才能听到的悽厉惨叫声,在陈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劫修残魂在被粗暴撕裂时发出的最后哀嚎。
陈默紧闭双眼,强忍著搜魂带来的神识衝击与噁心感,飞速地在劫修那如走马灯般破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翻找著有用的信息。
杀人越货的画面……
在妓馆中寻欢作乐的画面……
清点灵石的贪婪嘴脸……
无数骯脏不堪的记忆被陈默如倒垃圾般飞速过滤。
突然,陈默的神识猛地一震。
他在劫修记忆的最深处,也是被刻意隱藏得最深的一段碎片中,看到了一副令他心底生寒的画面。
那是一间昏暗密室。
密室的正中央,端坐著一名身穿华贵锦袍、胸口绣著一尊展翅金翅大鹏图案的中年男子。
那是国师府特有的標誌!
而在这段记忆中,这名平日杀人不眨眼的黑市劫修,此刻却如同最卑贱的奴才一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锦袍男子脚下。
“听著,从今日起,国师府徵用你们这批常年混跡黑市的外围散修。”
锦袍男子的声音冷漠而高高在上,“你们不需要参与正面围剿,你们的任务,就是化作国师府的猎犬。给我死死地盯住沉骨沼市及周边所有黑市的动向!”
“但凡有大肆购买隱匿阵法、高阶解毒丹药、或者是购买易容法器等试图改头换面、隱匿行踪的孤狼散修,全部给我记录在案,並在他们身上种下追踪印记!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只要发现疑似目標,立刻通过猎犬骨牌向府內传讯!若是能锁定那名杀害少主的阴尸宗余孽,赏灵石一万,筑基丹一枚,破格收入国师府內门!”
“但若是有所懈怠,或者敢走漏半点风声……九族夷灭!”
……
记忆碎片到这里戛然而止。
“砰。”
隨著最后一点神魂被陈默粗暴地榨乾,劫修的头骨发出一声脆响,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变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空壳。
陈默缓缓收回了扣在对方天灵盖上的手,隱藏在面具下的脸庞,此刻已经变得空前凝重,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不是单纯求財的劫修……竟然是被国师府重金外包的杀手……”
陈默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彻骨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骨直衝后脑勺。
他万万没有想到,国师府的搜捕网竟然已经严密到了这种程度!
他们不仅派出了正规的精锐潜入暗拍会搜购物资、准备在血煞谷进行拉网式排查,更是直接用灵石和权势砸开了黑市的大门,將这些平日里犹如蛆虫般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劫修、散修,全部收编成了他们的眼线!
这是要彻底封死他所有在暗中获取资源和补给的渠道!
如果刚才他不是果断出手,而是选择了逃跑或者防御,一旦让这名猎犬找到机会捏碎传讯法器,那么等待他的,將是国师府铺天盖地的筑基期强者围剿!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如同被巨蟒死死缠住般的窒息感。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害怕和犹豫的时候。
修仙界,本就是与天爭命,与人爭命!
他蹲下身子,强忍著刺鼻的血腥味和恶臭,极其熟练地在劫修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片刻后,陈默的手中多出了三样东西。
一个灰扑扑、散发著劣质灵气波动的储物袋。
强行抹去上面的神识印记后,陈默清点了一下,里面只有区区四十块下品灵石,几瓶疗伤和恢復灵力的低阶丹药,以及一件残破不堪、表面布满裂纹的下品飞行法器灰骨梭。
对於一个炼气七层的修士来说,这点身家简直可以说是穷酸到了极点。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证明了对方为何会为了一万块灵石和一枚筑基丹的悬赏,甘愿充当国师府的走狗。
陈默毫不客气地將那四十块下品灵石转移到自己的储物袋中。他刚刚在暗拍会上花费了二百八十块灵石购买残破妖丹,正处於极度缺钱的窘境,这四十块灵石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场及时的回血。
至於那件灰骨梭,虽然残破,但修补一下作为备用的代步工具,或者在关键时刻用来当做诱饵自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陈默的目光,最终死死地落在了从劫修怀中最贴身处摸出来的那第三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仅有婴儿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暗红色、仿佛是用某种妖兽腿骨打磨而成的骨牌。
骨牌的正面,雕刻著一个狰狞的狗头图案,反面则铭刻著极其复杂的微型传讯阵法。
此刻,这块骨牌的表面还残留著劫修温热的体温和鲜血。
猎犬骨牌!这就是国师府用来控制和联繫这些外围散修的核心信物。
下一章更精彩:第61章 反杀,期待您的光临。
第61章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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