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方圆的注视，谢云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云微微点头。
    方圆也微微点头。
    他注意到谢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像是一口枯井。
    这个人很阴冷，很沉默，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方圆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糕点，也不去碰茶水和点心。
    赵凌云大大咧咧地抬起头，腮帮子还鼓著，看到方圆面前没动的点心，咦了一声。
    “方兄不吃？”
    方圆摇摇头。
    赵凌云乾咳两下，眼神在点心和方圆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確认方圆是真的不吃，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方兄不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著，他伸手把方圆面前的整碟糕点端了过去，顺手还把参茶也拿走了，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方圆眼角抽了一下。
    这人不是郡城来的吗？万宝楼榜单第一的赵凌云，就这吃相？
    似是看出方圆的疑惑，赵凌云灌了一口参茶，抹了抹嘴，解释道：
    “方兄不知，我虽是郡城出身，但自小长在军中，哪有这么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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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圆看了他一眼。
    皮肤有些粗糙，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確实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脖子和脸是两个顏色，脸还算白净，脖子以下被衣领遮住的地方，黑得发亮，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
    方圆点点头。
    赵凌云三口两口把方圆那碟糕点也解决了，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周彦之面前的碟子。
    周彦之正在吃，感受到赵凌云的目光，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赵凌云那双写满了你吃不完可以给我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速度，三两口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
    赵凌云遗憾地收回目光。
    谢云面前的茶点完好无损，没有人去动。
    方圆注意到，赵凌云和周彦之都没有和谢云说过话。
    不是故意冷落，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不熟。四个人坐在同一排板凳上，但中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方圆压低声音。
    “赵兄可知那谢云什么来头？”
    赵凌云摇了摇头，大大咧咧地说：“不清楚。丁字组杀出来的，之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方圆：“……”
    方圆嘴角抽了一下，那你搞得咱俩很熟一样。
    他心里却是对谢云的戒备又提高了一层。
    一个来歷不明的人，一路黑马杀进四强，连周彦之和赵凌云都不认识他。
    这人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台上，小吏们还在修修补补。锤子敲击青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
    不是方圆心胸狭隘，不许別人也是黑马，而是这人路子和他不一样。
    台下，李管事看著台上几人吃糕点。
    方圆那块没动。
    他眉头轻轻皱起，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旁边帐房先生打著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凑过来压低声音。
    “李管事，这下可不好办了。若是方圆真进决赛，那可就不好办了！”
    李管事冷笑一声，肥硕的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慌什么！我有的是后手！”
    帐房先生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低头继续拨算盘，但手指头明显比刚才快了。
    “鐺——”
    台上铜铃一响，清脆的金属声在广场上炸开。
    中场休息结束了。
    小吏们鱼贯而上，手脚麻利地撤走桌椅板凳，收走茶壶茶杯，
    抹布在桌面上飞快地擦过，几个呼吸间，擂台上又恢復了空荡荡的样子。
    赵奉先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四强晋级二强，两两抽籤，胜者晋级。”
    方圆暗暗点头。
    果然不是车轮战了。看来四强便足以是进入郡城和朝廷的门槛。
    第一关考力量，第二关考胆气和连续作战，到了第三关，反而变成了单场定胜负。
    这是给真正的高手留的。
    赵奉先翻身下台，落在四人面前。
    拋开一身官服不说，整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富家翁远多过一个武者。
    脸上掛著笑，眼睛弯弯的，看著和和气气。
    但方圆根本不敢小看这位皇城司的赵大人。
    皇城司出来的人，越和气的，越要命。
    赵奉先呵呵一笑，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
    “都是好苗子啊，好苗子啊！”
    周彦之微微躬身，叫了一声：“赵叔。”
    赵奉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隨意：“好好比。”
    他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现在拿出你们的令牌，我要给你们发放奖励。”
    方圆一愣，发放奖励？不是去郡城武院？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赵凌云和周彦之都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铁牌，动作自然，显然早就知道有这个环节。
    方圆也拿出自己的铜牌。
    铜牌一露面，赵奉先眼角一动。
    “咦。”
    他发出一声轻咦，声音不大，但方圆听得清楚。
    赵奉先的目光在铜牌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他没有说什么，脸上重新掛起那副和气的笑容。
    “来来来。”
    他招呼四人上前，接过赵凌云的铁牌，以手作画，指尖在铁牌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砂纸上写字。
    片刻后，铁牌递还。
    赵凌云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然后是周彦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时间。
    轮到方圆时，赵奉先接过铜牌，多看了两眼。
    他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著的纹路，又翻回去，看了正面的字。然后抬起头，看了方圆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东西，方圆读不太懂。
    赵奉先低下头，指尖在铜牌上开始刻画。
    他的手指很白，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划过铜面的声音很轻，像是春蚕吃桑叶。
    片刻后，他把铜牌丟还给方圆。
    方圆接过来，低头打量。
    铜牌正面多了几行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一看就是功力深厚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姓名方圆，清河县，正阳武馆之人，清河擂四强，特此记录，赵奉先留。”
    简单。乾净。
    没有废话，没有夸讚，就是乾巴巴的信息。
    但方圆注意到，上面写了正阳武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