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猎猎，长刀在鞘。
    阳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擂台上的黄旗还在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
    他走出场地，看到王富贵正站在路口等他，圆滚滚的身子，脸上带著笑。
    “师弟，恭喜！”
    方圆笑了笑：“王师兄，辛苦了！”
    王富贵点头：“我辛苦什么，辛苦的是你。”
    別看赵凌云解决的如此利索，可若是没有方圆夺冠，和事后善后，这件事会如何发展还真说不好。
    方圆摇摇头，心中默默记下了赵凌云这份人情。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去郡城。”
    王富贵一愣：“这么急？”
    方圆点点头，曹公公说的对。
    清河县已经没有资源可以拿了，在待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郡城不一样，郡城有皇城司的武库，有郡城武院的功法，有整个雾水郡最好的资源。
    早点去，不是什么坏事。
    此刻入口处，已经有一大票商家在等著了。
    清河县的商人消息最灵通，这边方圆刚刚夺冠，转眼他们提著礼物就来了。
    一个个穿著体面的袍子，手里捧著礼盒，脸上堆著笑，眼睛滴溜溜地转，都在等著巴结这位新贵。
    方圆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看王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兄，靠你了。”
    王富贵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不少人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方圆，但方圆的背影已经晃了两下，消失在人群中。
    他整了整衣领，挺起肚子，双手抱拳，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
    方圆走在人群之中，心安理得的把这种事甩给王师兄。
    他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事上，跟商人打交道，收礼，应酬，寒暄，这些东西都是过眼云烟。
    一切都是建立在武力之上的，否则今天的热闹，明天就是笑话。
    李管事在万宝楼经营了十几年，多大的权势？
    万宝楼的牌子，背后庄家的银子，上上下下打点的关係网。
    可他的下场呢？
    方圆从不轻看任何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以铜为鑑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鑑可以明得失。
    权势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別人隨时可以收回去。
    自身没有相应的武力，被抓了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
    观眾席上，绿萝还在人群里探头探脑，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她终於看到了那道蓝色的身影，刚要喊，那身影就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人群里。
    “哎呀，方公子从那边走了！”
    秦婉瞥了一眼那道消失的蓝色身形，鼻子里哼了一声。
    “得了冠军就不认人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绿萝偷偷看了夫人一眼，没敢接话，不知道为何夫人突然生气，不是说好来道喜的嘛！
    考官席位上，有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咱们也撤吧。这清河县，没什么好看的了。”
    山羊鬍老者冷哼一声，大袖一甩，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踩碎。
    有人看著他的背影，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跟咱们发什么火啊，有人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铁剑门招揽陈伯昭，陈伯昭死了。想在擂台上杀方圆，曹公公拦了。
    现在万宝楼的事闹大了，铁剑门那点银子怕是也打了水漂。
    青霞谷的女长老看了站在一旁的柳如烟一眼，语气温和。
    “咱们也走吧。”
    柳如烟点了点头，跟在女长老身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擂台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小吏还在用水冲洗最后一点血跡。
    柳如烟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女长老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了一句：
    “没和方圆打上一场，一开始我还有些不高兴。
    见到方圆的实力之后，我觉得不打是对的。咱们青霞谷，向来是不愿与人爭斗的，这些你以后都会知道的。”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当夜，清河县县衙灯火通明。
    刘文和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师爷刚刚送来的密报。
    他的手指捏著那张纸，指节泛白，纸页在微微颤抖，不是纸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师爷站在旁边，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方圆夺冠，陈伯昭被杀，
    曹公公当眾表態，万宝楼李管事被抓，守一观老道亲自招揽。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刘文和脸上。
    “这怎么可能……”刘文和喃喃自语，“方圆怎么可能力压那么多武者夺冠？”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一个被他关进大牢、戴著枷锁、差点被他斩首示眾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变成清河擂的冠军？
    那些郡城来的世家子弟呢？那些万宝楼的杀手呢？
    那些被万宝楼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呢？都死哪去了？
    他就不该一时心软。他就该让方圆死在牢里。曹公公来要人又怎样？
    隨便找个理由，就说方圆暴病而亡，等曹公公走了，再慢慢处置。
    可他没有，他怕了，他怂了，他把人放了。
    眼下，一切都来不及了。
    方圆已经成了曹公公面前的红人，已经有了皇城司的庇护。
    他刘文和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还能拿他怎么样？
    他摇摇头，不，还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他是官，方圆是民。
    民不与官斗，这是几千年的规矩。
    方圆再大的本事，再多的靠山，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师爷。”他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师爷连忙躬身：“大人。”
    “去，给郡城那边递个话。”刘文和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著，
    “就说清河县出了个刺头，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请上面的大人们，多多留意。”
    师爷一愣，抬头看了刘文和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
    他转身往外走，心情沉重，他觉得老爷疯了，敢去动那种人物，看来他也得考虑一下后路了....
    刘文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在这深夜的县衙里，看著有些渗人。
    方圆，你以为贏了擂台就贏了？
    这天下，擂台上的规矩和擂台下的规矩，从来就不是一套。
    你在台上贏了，可在台下，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公文，提起笔，蘸饱墨，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著，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篤，篤，篤，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敲著棺材板。
    清河县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