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日历,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篇。
那场因为规则倒退而带来的诡异春寒,终究是散了个乾净。
如同病去抽丝般,隨著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在泥土深处被彻底化解了。
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绿得有些晃眼。
风吹在脸上,不再阴冷,带上了一丝微温的湿润。
城里的人们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虽然夜里依旧有不少街道会拉起黄色的警戒线,第九局的巡逻车也一如既往地穿梭在城市边缘。
但这並不妨碍普通人在白天里,去江边放个风箏,或是去公园里踏个青。
日子,总得在这种缝隙里挤出点热气来过。
上午九点。
顾记餐馆门口那块“正在营业”的木牌,今天被翻了过去。
换上了一块“店主外出,午后开门”的板子。
顾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外面套著一件休閒的浅灰色夹克。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眉目间常年不散的冷清,在春日阳光下也稍微和缓了几分。
“老板,东西都装好了。”
苏文背著个双肩包,手里还提著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
他今天也脱了招牌式的道袍马甲,穿了件普通的牛仔外套。
毕竟今天去的不是什么大凶之地,穿得太惹眼反倒不合適。
“嗯。”
顾渊微微頷首,转身锁好店门。
小玖穿著一件嫩黄色的春装外套,像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手里牵著根红色的牵引绳。
绳子的另一头,是已经胖了一圈的煤球。
雪球照例是不出门的,它在屋檐下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把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白球,安心补觉。
“走吧。”
顾渊双手插在兜里,带头走出了老巷子。
一行人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
就这么沿著江城的老街,慢悠悠地走著。
他们的目的地,在城西郊外的一座无名矮山上。
那座山不高,以前是个荒弃的公园,后来被第九局接管,改建成了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特殊陵园。
用来安葬那些在灵异事件中牺牲,却连尸骨都找不回来的外勤人员。
山道两旁的迎春花开得正好。
黄灿灿的一片,迎著微风轻轻摇曳。
小玖一路上东看看西看看,偶尔把牵引绳塞进顾渊手里,跑去路边摘一朵野花,捏在手心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半山腰。
这里有一座新修的凉亭。
凉亭是仿古的木製结构,刷著暗红色的漆,在绿树掩映下显得庄重肃穆。
凉亭的正中央,立著一块青石碑。
石碑打磨得很平整,石质细腻。
但上面,却没有刻任何一个字。
这是一块无字碑。
凉亭外,一个穿著褪色蓝布工装的老头,正拿著一把大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著地上的落叶。
老头的一条腿似乎有些不太灵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其稳当。
听到脚步声,老头停下扫帚,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左眼戴著个黑色的眼罩,只剩下一只浑浊的右眼。
看到顾渊几人,老头並没有驱赶,只是將扫帚靠在柱子上。
“来看人的?”老头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嗯,看位长辈。”
顾渊停在凉亭外,语气平和。
老头独眼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苏文手里的食盒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在顾渊身上。
“这块碑,是上面半个月前连夜送来的。”
老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乾瘪的烟盒,抽出一根揉得有些发皱的香菸,夹在耳朵上。
“送来的时候,没名字,没生平,连个照片都没有。”
“上面只交代了一句话:这碑底下的人,替江城撑过伞。”
老头说著,用手背抹了抹石碑的底座,动作轻柔。
“我守了半辈子陵,没见过这种规矩。”
“既然连名字都没有,又让人怎么记著他?”
顾渊迈步走进凉亭,看著那块光洁如新的无字碑。
“有些人,不需要名字。”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青石表面轻轻滑过。
“名字只是个代號,药吃进肚子里,病好了,谁还会在意那副药叫什么。”
张景春以身合药,燃尽了因果。
在世界自我修正的规则下,街坊邻里对那个慈祥老郎中的记忆,终究会像水汽一样慢慢蒸发。
第九局立这块碑,是默契,是不忍。
也是在对抗那股遗忘。
刻不上名字,便不刻。
只要这碑立在这里,这江城的风水,就有一处沉甸甸的压舱石。
“小苏,把东西拿出来吧。”
顾渊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苏文连忙走上前,將食盒放在石碑前的空地上,小心地打开。
第一层,是一碟素净的凉拌豆皮。
第二层,是一盘炒得青翠的薺菜。
第三层,是一碗冒著热气的清汤掛麵。
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昂贵的酒水。
这些都是平时张景春老人在店里最爱吃的几样家常便饭。
老郎中养生,饮食向来清淡。
“大爷,不嫌弃的话,一起喝口茶?”
顾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和两个纸杯。
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旁边那个守陵的老头。
茶是普通的陈皮普洱,热气腾腾。
老头愣了一下。
他在这陵园里守了十几年,来看病人家属的,大多哭天抢地,悲痛欲绝。
还从来没人像这几个年轻人一样,摆上几碟小菜,平淡得就像是来走亲戚串门的。
他也没有推辞,伸出粗糙的手接过纸杯。
“好香的陈皮味。”
老头抿了一口,独眼微亮。
“这茶性子温和,喝下去胃里舒坦得很,是懂行的手段。”
“一个长辈教的。”
顾渊自己也端起一杯,对著那块无字碑,轻轻扬了扬手,將茶水倾洒在身前的青石台阶上。
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小玖鬆开牵引绳,走到石碑前。
她把手里那一小把刚在路边摘的迎春花,认认真真地放在了那碗清汤掛麵的旁边。
黄灿灿的花朵,配著白色的麵条,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爷爷,吃饭。”
小傢伙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微风拂过山岗。
吹落了石碑上的一点积尘。
清汤麵上的热气打著旋上升,慢慢消散在风里。
一种属於初春特有的寧静,悠悠逸散。
“这茶,提气。”
守陵的老头喝完最后一口茶,將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扫帚。
“小伙子,你们有心了。”
老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扫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顾渊在凉亭里站了一会儿。
直到食盒里的菜渐渐失了温度,他才让苏文收拾东西。
“走吧。”
他牵起小玖的手,转身下山。
那块无字碑静静地佇立在阳光下。
它不言不语。
却稳稳地定住了这座城市的岁月流长。
....
(感谢【十里故清欢@-@】送出的【角色召唤】?1!)
第505章 无字立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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