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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汉武帝冒牌宠臣 第291章 就此罢了

第291章 就此罢了

    朱安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渠沟里摸过来的,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
    他在乡亭外蹲了很久,確认周围没有人才起身敲门。
    门开了,刘彻站在门口,披著那件旧氅,手里端著一碗茶,茶已经凉了。
    “进来。”
    朱安世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有坐,站在那里,身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摊。
    刘彻也没有坐,靠在案边,看著他那副狼狈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查到了?”
    哪怕是太子,也只知道金日磾这一双眼睛。
    却不知道,刘彻还有一双眼睛,无所不在。
    朱安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捧著递过去。
    帛书是湿的,边角已经泡软了,可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刘彻接过来,展开,低头看著。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朱安世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愤怒、震惊、失望,什么都好。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刘彻看完,把帛书折好,放在一边。
    “还有谁知道?”
    朱安世摇头:“只有臣一个人。臣拿到之后,没有经第二人的手,直接赶来了。”
    刘彻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帛书上写了什么,没有问那些名字,没有问那些证据。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朱安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陛下,朝堂那边——”
    刘彻抬眼看他。
    朱安世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长安的动静一五一十说了。
    太子如何震怒,如何命三司会审,如何让金日磾动用那些“眼睛”。
    桑弘羊、刘屈氂蠢蠢欲动。
    霍光碰到了什么问题,又是如何应对的。
    “太子殿下压住了。”
    朱安世的声音很低,“刘相的人已经在造声势了,殿下始终没有鬆口。金都尉那边也动了,臣来的时候,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只是方向与臣不同……”
    刘彻听著,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
    他端起那碗凉茶,饮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子呢?太子这些日子,如何?”
    朱安世愣了一下。
    他以为陛下会问金日磾查到了什么,会问刘屈氂手里还有什么证据,会问桑弘羊背后还有谁。
    可陛下问的是太子。
    “太子殿下……”
    他想了想,斟酌著词句,“殿下这些日子,很少出东宫。臣听说,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见大臣,一直忙到深夜。刘相的人在朝会上闹,他不怒不躁,只是听,听完了,就说一句『知道了』。刘相急了,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查』。”
    刘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朱安世继续道:“臣还听说,殿下前日召了霍光入宫。两个人在殿里说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说了什么。霍光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殿下让人传话出来,说霍光『闭门思过,不必再查』。刘相的人以为殿下服软了,在朝会上又闹。殿下只说了一句——『孤说查,是查刺客。不是查霍光』”
    刘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可朱安世看见了。
    那不是嘲笑,不是苦笑。
    “这小子啊。”
    刘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长大了。”
    房间里面安静了片刻。
    朱安世站在那里,看著刘彻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鬆了。
    不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是弦上那支一直搭著的箭,被人轻轻放下了。
    刘彻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这件事,到此为止。”
    朱安世愣住了:“陛下,那帛书上——”
    “朕说,到此为止。”
    刘彻的声音不高,可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证据拿回去,烧了。今夜的事,你从未来过。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查过。你要想好好活下去,就要学会装聋作哑。”
    朱安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彻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要查,让他查。刘屈氂要闹,让他闹。桑弘羊要递证据,让他递。这件事,朕不插手。朕在潁川,在许县,在乡亭里喝茶看水。朕什么都不知道。”
    朱安世站在那里,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查,是不能查。
    查下去,真相大白,那些人都要死。
    可那些人死了,朝堂就空了。
    太子坐在这空荡荡的朝堂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安世不由想起,太子前往楼兰没有消息的三个月。
    陛下也是如此淡然。
    似乎,这个继承人如果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那时候只觉得此人如此冷血。
    毕竟虎毒不食子,谁能如此漠视。
    可是偏偏,眼前这位帝王就做到了。
    然而现在,关乎自己生死的大事。
    他竟然也轻轻放下了。
    朱安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中感受。
    或许这位帝王,从来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懂他。
    而他所想的事情,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懂。
    “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刘彻转过身,看著他。
    月光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照在那些深深的皱纹里,照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你不明白。可你不需要明白。”
    刘彻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太子,是朕的儿子。他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朕,是他自己。”
    朱安世跪下去,深深叩首。
    当他抬起头时,刘彻已经转过身,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个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长。
    “去吧。记住,今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朱安世起身,退到门口。
    他看了刘彻一眼,那个背影宛若山峦。
    他转身推门,夜风灌进来,带著渠水的凉意。
    他闪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刘彻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夜色。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蛙鸣,渠水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银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碗凉茶彻底凉了,久到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沙。
    “朕错了,朕这个儿子,像朕!”
    夜风呜咽著穿过窗欞,像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勾起。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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