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军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武將,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站在那儿像一座铁塔。
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粗糲得像砂纸磨石头。
“左相要躲,右相要推。臣不以为然。”
渠犁王看著他。
大將军走到殿中央,推开右相,自己站定。
“臣听说,天命侯在于闐,半个月赚了五百斤黄金、百匹良马、十车玉石。于闐王出城三十里迎接,精绝王跪在地上行牵羊礼。这样的人,手里能没钱?能没好货?”
他转向渠犁王,声音拔高了几分,“大王,渠犁穷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穷?因为没有路。商队不来,货出不去,钱进不来。现在天命侯自己送上门来了,而且开口说要通商,咱们反而要躲?要推?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臣只知道——有钱不赚,是傻子。”
左相冷笑一声。“你懂什么?那些钱是好赚的?于闐王拿了钱,可也搭上了整个国家。从今往后,于闐就是大汉的于闐,不是于闐人自己的于闐。咱们渠犁也要走这条路?”
“走不走,先看看再说。”
大將军毫不退让。“不见面,怎么知道他带来什么?不谈谈,怎么知道是赚是赔?左相一口一个怕得罪人,可咱们渠犁这些年,谁也没得罪,日子过好了吗?没有。匈奴人来抢,咱们给。大汉来要,咱们也给。给来给去,给得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这就是左相说的『安全』?”
渠犁王闻言,也是面色动容。
他这种西域小国,所谓的安全,也確实是自欺欺人。
左相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辅国侯站了出来。
辅国侯的地位,在左右相之上。
辅国侯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他眯著眼睛说道:“大王,霍平金子无数,绝非为粮草而来。他入城之后,想必大王也听到了,霍平挥金如土,就买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大家不觉得奇怪么?”
渠犁王点了点头,霍平这样的人物来渠犁国,他自然派人盯著。
辅国侯在国內眼线多,所以他得到消息也很正常。
辅国侯將霍平来到渠犁国之后的情况完整说了一遍。
左相闻言,不免皱眉:“拿金子买不值钱的小玩意,天命侯霍平就这个眼界?”
右相摸著鬍子:“不可能,天命侯从大汉而来,而且前后在楼兰、于闐都是尊贵非凡。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觉得或许是因为好东西见多了,反而对简陋的小东西感兴趣……”
右相解释这个行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非常牵强。
辅国侯目光扫过其他人,这才开口:“我觉得,天命侯霍平此人非同凡响,从他过往经歷来看,是个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人。他看中渠犁国,肯定是渠犁国有东西吸引他。我们不妨好好与他谈一谈,或许如同于闐国一样,找到商机,强国富民。”
左相、右相陷入沉思,他们的消息没有辅国侯那么透彻,所以相形见絀了。
大將军见状,急忙开口:“天命侯这个人,手里有好东西。咱们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就错过了。错过了,渠犁还是穷。穷,就谁都怕。怕匈奴,怕大汉,怕隔壁的龟兹、焉耆。穷了这么多年,臣不想再穷下去了。”
这番话说进了渠犁王的心里,他也正是看到了这些,才决定要见霍平。
而现在辅国侯、大將军纷纷支持,也让他彻底坚定下来。
“大將军,你说得对。渠犁穷了太久,穷得连胆子都小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天命侯来了,见是要见的。可怎么见,谈什么,拿什么换——这些事,不能由他说了算。”
渠犁王继续说道:“今晚宫中设宴,为天命侯接风。右相,你去准备宴席,不要太铺张,可也不能太寒酸,让他觉得渠犁穷得叮噹响。大將军,你带上卫队,在宫门外候著。让他看看,渠犁虽小,也不是软柿子。”
最后渠犁王看向辅国侯,目光温和了下来:“辅国侯,你全程陪同。这是我们渠犁国大事,若有什么不测,你隨机应变。”
辅国侯也是王族出身,渠犁王这番话,有些託付的意思。
辅国侯面色一正,行了一礼:“无论如何,臣等与大王共进退。”
……
渠犁王宫的宴会厅不大,土墙四面,穹顶低垂,几盏油灯掛在柱上,光晕昏黄,照得满殿人的脸半明半暗。
渠犁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张漆案,案上搁著几碟乾果、一壶马奶酒。
他穿著王袍,可那袍子有些旧了,袖口也褪了色。
霍平坐在客位上,身后站著张顺和石稷,其余人留在殿外。
在外的庄户,一个个全副武装,站著如同標枪。
这让渠犁国卫队在他们面前,就像街边混混面对正规军一样的穷酸。
而霍平、张顺、石稷三人虽是深衣,却是专门准备的。
这是专门参加宴会或者出入高级场所定製的,做工非常精巧。
看起来,就一个字,阔!
渠犁王目光扫过他们还有门外的庄户,端起酒碗,朝霍平举了举,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天命侯远道而来,寡人有失远迎。渠犁小国,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侯爷莫怪。”
霍平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放下。
酒是酸的,带著一股马奶的膻味,不好喝,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適。
渠犁王放下酒碗,似是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著霍平,笑容淡了些,换上一种更郑重的神情:“侯爷,寡人听说,您在轮台屯田,五百多口人,要吃要喝。轮台那地方,荒地一片,什么都种不出来。侯爷此番来渠犁,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殿中安静下来。
左相垂著眼皮,右相盯著自己面前的酒碗,大將军面无表情,偷偷打量著霍平。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著,等霍平的回答。
如果对方需要帮助,自己等人就要想办法替大王搪塞。
不少人都在想说辞。
霍平放下酒碗,看著渠犁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大王误会了。本侯来渠犁,不是为了求帮助。而是我们要打造丝绸之路新据点,所以特来拜访渠犁国,请求结盟!”
渠犁王愣住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鬆动了一些,可又紧绷了起来——请求结盟,这是什么意思?
霍平拍了拍手,张顺立刻取出了一匹丝绸,展开。
丝绸从案上垂下来,像一道瀑布,静静地流泻在土石地面上。
殿中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渠犁王的眼睛直了。
他见过丝绸,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丝绸——那光泽,那质地,那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理,像月光织成的,像流水凝成的。
“这是本侯带给大王的礼物。”
霍平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汉的丝绸。”
石稷又从殿外走进来,捧著一只木盒,放在渠犁王面前的案上,打开。
盒中是一包茶叶,碎叶卷著,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
“这是大汉的茶叶。”
霍平说。
渠犁王的目光从丝绸上移到茶叶上,又从茶叶上移回霍平脸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霍平目光扫过这些重臣,特別是辅国侯身上的时候,还顿了顿。
“当然各位都有,每人一匹丝绸一盒茶叶。至於大王,我准备了十匹丝绸和五盒茶叶,全部都是送给大家的礼物。无论结盟成与不成,这些礼物都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殿中吸气声此起彼伏。
壕!
太壕了!
不管之前持有什么意见的大臣,此刻纷纷向霍平行礼。
“多谢天命侯。”
就连渠犁王都差点起身感谢了,幸好被辅国侯拉住。
这才没有丟人现眼。
第306章 豪气的天命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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