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騫隨薛蟠步入揽月楼时,楼內已是笑语喧闐。
揽月楼临秦淮河而建,三层飞檐斗拱,雕栏玉砌,今日顶层雅间尽数被包下,丝竹悠扬,酒香氤氳。雅间內宽敞奢华,紫檀木圆桌铺著猩红锦缎,四面窗欞大开,河风穿堂,稍稍驱散暑气,却驱不散那股浮华躁动的气息。
屋里已有七八位年轻公子,个个锦衣华服,或倚栏谈笑,或把玩手中玉器,见薛蟠进来,纷纷招呼:
“薛大呆!可算来了!就等你热闹呢!”
“蟠哥儿今日这身,嘖嘖,比那戏台上的武生还鲜亮!”
薛蟠咧嘴一笑,挺了挺肚子,颇有些得意,一把將身后的宋騫拉到身前:“诸位诸位,给大伙儿引见一位——这是我远房表弟,姓宋名騫,刚从扬州回来备考院试的,学问顶好!”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宋騫。
只见这少年身姿挺拔,穿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料子虽非顶级的云锦緙丝,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肤色是读书人常有的白皙,却不显文弱,反在烛火下透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起。
“这气度……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薛大呆几时有个这般模样的表弟?”
一位穿著宝蓝色绣金线云纹锦袍、头戴白玉束髮冠的公子率先上前,他麵皮白净,眉眼带著惯常的笑意,拱手道:“在下陈瑜,家父在金陵工部任员外郎,宋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不知表字如何称呼?往后也好相称。”
宋騫微微一怔,他尚未加冠,平日师长同窗多以名呼之,表字之事还未曾细细思量,此刻眾目睽睽,问及表字,乃交际常礼,不可不答。
他心念电转,想起老师林如海平日的教诲持身以正,处事以慎,又思及陛下期许,自己此行如履薄冰,当处处谨慎,遂抬眼,从容拱手回礼:“在下年幼,尚未正式取字,不过师长曾训,君子当慎独慎微,若蒙不弃,可暂以子慎呼之。”
“子慎?”陈瑜抚掌笑道,“好!『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宋公子……不,子慎兄果然雅人深致!”
眾人纷纷附和,气氛顿时热络几分。
宋騫一一頷首致意,態度谦和却不过分热络,只静静观察著这一张张或骄矜、或圆滑、或空洞的年轻面孔,他知道,这些人背后代表的,是盘踞江南的官吏网络与豪绅势力。
又等了约一刻钟,楼梯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略带諂媚的“李公子这边请”、“赵公子小心台阶”。
雅间內谈笑骤歇,眾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个穿著靛青色杭绸直裰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普通,眉眼间透著商人子弟的精明与几分拘谨,他侧身让开,恭敬地引著身后一人。
后头那位,才是真正的焦点。
此人年约二十,身量中等,穿著一身极为讲究的石青色暗八仙纹緙丝长袍,外罩玄色贡缎马褂,马褂对襟上以金线绣著精细的缠枝莲纹,他头戴一顶嵌著块青金石的瓜皮小帽,帽正油亮,腰间束著白玉带,悬著荷包、玉佩,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面庞略显虚浮的白,下頜微扬,一双细长眼睛半眯著,扫视屋內时带著习惯性的居高临下,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的笑意。
“李兄!您可算来了!”“李公子大驾,就等您开席呢!”方才还围在薛蟠身边的眾人,立刻如潮水般涌了过去,脸上堆起加倍的笑容。
那位李公子隨意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最终落在薛蟠和宋騫这边,尤其在宋騫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打量,隨即恢復淡然。
旁边那位商人子弟忙介绍:“这位是金陵户部左侍郎李大人的公子,李茂李公子,李公子,这位是薛家的薛蟠薛大爷,这位……”他看向宋騫,略显迟疑。
薛蟠忙接口:“这是我表弟宋騫,字子慎。”
李茂这才正眼看向宋騫,微微頷首,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官家子弟特有的腔调:“宋子慎?听著有些耳生,既是薛大少的表弟,便一起坐吧。”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眾人簇拥著李茂在上首主位坐下,那位布商公子——后来得知姓赵,家中做著金陵最大的绸缎生意——紧挨著李茂下首坐了,態度殷勤备至。
宋騫与薛蟠则坐在稍偏的位置。
宴席开动,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金陵盐水鸭、一品官燕、清燉蟹粉狮子头、松鼠鱖鱼……酒是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醇香扑鼻。
席间话题始终围绕著李茂,或是奉承其父李侍郎官声卓著、圣眷正浓,或是请教金陵城最新的风尚玩物,间或夹杂著各家生意往来的试探。
李茂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简短点评几句,便引得一片附和,那位赵姓布商更是妙语连珠,时而说个市井笑话逗趣,时而恰到好处地捧上几句,將席间气氛调节得颇为热闹。
宋騫安静地吃著菜,偶尔与身旁的人客套两句,多数时间在观察倾听,李茂是毫无疑问的中心,不仅因为其父的官职,更因户部掌管金陵本地钱粮、漕运、税赋,实权在握,其他人,无论是官宦子弟还是豪绅之后,都或多或少想借著这场文会攀附些关係,或是探听些风声。
酒过数巡,眾人脸上都带了红晕,谈话也愈发隨意,薛蟠早已与左右划起拳来,嗓门洪亮,李茂放下银箸,用雪白的丝帕拭了拭嘴角,目光扫过略显喧囂的席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说起来,再过不到一月,便是院试之期了,在座诸位,可有今年要下场的?”
话题陡然转向科考,几个原本嬉笑的公子收敛了神色。陈瑜笑道:“小弟今年是头一回,心里正没底呢,李兄家学渊源,想必是成竹在胸了?”
李茂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著,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他没有直接回答陈瑜,而是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似无意般落在正在凝神倾听的宋騫身上,停留了一瞬。
宋騫心中微凛。他一直在等这个话题,院试是此行的核心目的,也是他观察江南科场风气的重要窗口,此刻见李茂看来,他面色平静,迎上对方的目光,微微頷首,以示在听。
李茂似乎很满意这种被专注聆听的感觉,他收回目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閒聊、却透著毋庸置疑意味的语气说道:
“科考大事,自然要谨慎准备,不过……有时候,准备也需有些方向,才好事半功倍。”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见眾人都屏息望著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家父前日与学政衙门几位大人小聚,倒是听得些风声……关於今岁院试的策论题旨。”
“哦?”“李兄快请讲!”“愿闻其详!”席间立刻响起一片急切的声音。
宋騫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著的手指微微收紧,策论题旨!这是有人泄题了?!
李茂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话题的感觉,他啜了一口酒,才缓缓道:“听说,此次策论,不考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赋文章,要考实务。”他故意顿了顿,吊足眾人胃口,“题目嘛……大抵是围绕江南乃至天下各地,胥吏勾结、豪右横行,以致朝廷良法美意难以通达乡野、惠及百姓的积弊,问何以破除阻滯,使政令畅通。”
此言一出,席间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恍然的唏嘘和低声议论。
“原来是这个!”
“果然是要考这个……”
“家父前日也曾提点过两句,与李兄所言一般无二!”
宋騫的呼吸几乎停滯,脑中“嗡”的一声。
李茂说的,与他反覆揣摩、结合沈炼暗示所得出的方向,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措辞都相差无几!“胥吏勾结”、“豪右横行”、“朝廷良法美意难以通达”……这绝非寻常揣测能如此精准!
这怎么可能?!
院试策论题目,由朝廷委派的学政、主考擬定,密封送至考场,直至开考方能启封,泄题乃科场重罪,一旦查实,牵连甚广。
李茂不过一个侍郎之子,纵然其父身处要职,又怎能提前月余便如此確切地知晓题目?除非……这泄题並非偶然的个人行为,是金陵官场、乃至江南某些势力,对於科场影响力的一种展现。
一瞬间,宋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老师林如海的叮嘱“江湖风波,人心难测”,想起沈炼那句“江南积弊,朝野皆知”。
原来这“积弊”,不仅存在於盐务、漕运、吏治,更已深深渗透到了为国家选拔人才的科场之中!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们,谈笑间便將关乎无数寒门士子命运的考题视作可交易的资本、可炫耀的谈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上依旧维持著倾听的神色,甚至隨著眾人露出了些许“原来如此”的了悟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目光再次掠过李茂那张矜傲的脸,掠过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瞭然、或諂媚的面孔,最后落在窗外秦淮河迷离的灯火与画舫笙歌之上。
这金陵的夜晚,繁华之下,水果然深得很。
李茂似乎並未在意宋騫瞬间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席间任何人的反应,除了少数几个与他家世相当、可能早已知情的。
他见眾人反应热烈,笑了笑,语气越发轻鬆:“题目既已知晓方向,剩下的,便是如何破题立意,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了,诸位都是家学渊源,想必早有准备,至於其中关窍嘛……”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位赵姓布商。
赵公子立刻会意,举杯笑道:“李公子所言极是!这破题立意的『关窍』,正在於既要切中时弊,显出见识,又要……嗯,合乎上意,懂得分寸,来来来,李公子,我敬您一杯,多谢您今日提点!”
眾人纷纷举杯,又是一片奉承劝酒之声。
宋騫也隨著举杯,酒液入喉,却品不出丝毫醇香,只余一片冰冷。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凛冽寒意。
这场宴席,他还真来对了。
第83章 这场宴席,他还真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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