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取出信笺,素白的宣纸,摺叠得整整齐齐,她屏住呼吸,將信纸缓缓展开。
第一行字跃入眼帘:
“林妹妹如晤:”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跡深深洇入纸背,仿佛能想像出他提笔时那份郑重与思念,指尖微微收紧,纸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她忙鬆了手,又小心抚平。
目光向下移去。
“別后月余,思之念之,无日或忘。”
黛玉的呼吸滯了一瞬。
夏日的风穿过竹帘缝隙,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拂动她手中薄薄的信纸。她微微垂首,浓密的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深色的阴影,掩去了眼中骤然涌起的水光。
思之念之,无日或忘。
他……也在想她。
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与寂寞,忽然就有了出口,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她忙眨了眨眼,强行將那股泪意压下去,目光继续往下读。
“金陵暑气蒸人,较扬州尤甚,不知妹妹玉体可还安好,咳嗽之症可曾再犯,药须按时服,切莫因天热而懈怠。夜间读书,亦勿过晚,仔细伤了神思。”
看到这里,黛玉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还是这样,人虽在千里之外,叮嘱却一句不少,药要按时吃,书別读太晚——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照拂的小妹妹。
可这份絮叨般的关切,此刻读来,却让她心头暖意融融,她甚至能想像出他写这些话时,微微蹙著眉,一脸认真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玉体可还安好”那几个字,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坏了纸上的墨跡。
再往下读,他说已抵金陵,祖宅整洁,母亲安好,可专心备考,又说金陵风物与扬州大异,山峦起伏,田畴开阔,自有一股厚重苍茫之气。
黛玉眼前仿佛浮现出那片陌生的土地——不是扬州婉约的水乡,而是厚重苍茫的金陵,他走在那些山峦田畴间,背影挺直如松,一步步走向八月的贡院。
然后,笔锋微转:
“此地人事繁杂,非扬州盐院之清静。”
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人事繁杂……是什么意思?他在金陵,可是遇到了什么?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担忧,捏著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
可他並未细说,只道:
“院试在即,愚兄自当潜心攻读,不负师长教诲,亦不负……妹妹期许。”
“期许”二字写得极重,墨跡几乎要洇透纸背。
黛玉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良久。
期许。
她想起码头分別时,自己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等你”,想起那双含情目中盛满的信任与依赖,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心口那处软得厉害,又胀得发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日湿热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荷香,也带著信纸上淡淡的墨香。
最后一段:
“夜已深,万籟俱寂,唯闻远处虫鸣,提笔作书,如见妹妹容顏。盼早日重逢,再与妹妹共读诗书,同赏明月。”
落款:“兄騫谨书,七月廿二夜。”
信看完了。
黛玉却依旧垂首坐著,目光怔怔落在最后那行落款上,许久未曾移动。
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夏日的风穿堂而过,拂动她浅水碧的衫袖,拂动她鬢边的茉莉珠花,也拂动信纸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脑海中全是信中的字句——他的叮嘱,他的见闻,他那句“思之念之,无日或忘”,还有最后那句“盼早日重逢”。
盼早日重逢。
她也盼著。
这些日子的无聊、烦闷、空落,此刻都有了答案,不是扬州无趣,不是书不好看,只是……少了他,少了他清朗的读书声,少了他温和的话语,少了那份无声却坚实的陪伴。
如今一封信,便將那份空缺填满了。
“玉儿?”
贾敏的声音將她从怔忡中唤醒。
黛玉驀然抬头,这才发现母亲正含笑望著自己,眼中带著询问,而她竟忘了回话,就这么捧著信坐了半天。
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將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动作有些慌乱,却不失轻柔。
“母亲,”她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女儿……女儿先回房了。”
说完,竟不等贾敏回应,握著那封信,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浅水碧的裙摆拂过门槛,身影轻盈如蝶,转眼便消失在竹帘之外。
贾敏看著女儿匆匆离去的背影,先是愣了愣,隨即失笑摇头。
这孩子……竟是连句话都顾不上说,就要回房去回味那封信了?她原还想问问信里说了些什么,騫儿在金陵可还適应,备考如何——毕竟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又是丈夫的得意门生,心中自是掛念。
可玉儿倒好,得了信,眼里便再没旁人了。
贾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品出几分复杂的滋味,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
“这騫儿……”她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几分好笑,又隱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目光转向还候在门边的周嬤嬤,贾敏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嬤嬤,送信的人可还说了什么?騫儿……只给玉儿写了信?”
周嬤嬤忙躬身答道:“回太太,信使只说这封信是宋公子亲笔所书,嘱咐务必交到小姐手中,老奴也问了,可还有给老爷或是太太的信,信使说……只此一封。”
只此一封。
贾敏眉梢微挑。
也就是说,騫儿那孩子,千里迢迢从金陵寄信回来,略过了老师林如海,略过了她这个师母,直奔玉儿而去。
这心思……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贾敏靠在美人榻上,望著窗外那丛翠竹,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她自然乐见女儿欣喜——玉儿这些日子的无精打采,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一封信便让她鲜活起来,自是好事。
可另一方面……
贾敏想起宋騫那张清雋沉静的脸,想起他看向玉儿时,眼中那份不自觉的温柔与呵护。那孩子自是极好的,学问好,人品端正,又得陛下青眼,前途不可限量,若真能与玉儿……
可玉儿才多大?騫儿也才十一,这般早早地、明目张胆地惦记著,是不是……太急了点?
贾敏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发浓了。
就像自家院里精心养护的一株仙草,水灵灵的,娇嫩嫩的,自己日夜看著,宝贝得不得了,忽然有一天,发现隔壁家那头瞧著还算顺眼的小猪,不知何时竟凑到了篱笆边,眼巴巴地盯著那株仙草,一副恨不能立刻拱回家的模样。
虽然那头小猪品相不错,血统也正,將来或许能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猪——可那毕竟还是头猪啊!自家的仙草,就这么被惦记上了?
贾敏想著想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嬤嬤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太太。
贾敏摆摆手,敛了笑意,可眼中那份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却未散,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著茶,目光却飘向门外——玉儿方才消失的方向。
那头猪……倒是会挑白菜。
不过,若是这棵白菜自己也乐意……
贾敏摇摇头,不再多想,儿孙自有儿孙福,玉儿还小,騫儿也还在科考路上,將来的事,將来再说吧。
只是这心里,那股自家白菜被猪惦记的微妙感,怕是短时间內散不去了。
窗外,夏日的风吹过荷塘,带来阵阵清香。
而东厢房內,黛玉早已回到自己房中,正伏在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眼中光彩流转,正要给远在金陵的那个人回信。
可能宋騫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作为顶级恋爱脑的林黛玉,他这封信的杀伤力堪比“韦大人”手中的“我爱一条柴”。
用来拱黛玉这颗白白嫩嫩的小白菜,简直如虎添翼。
第88章 这棵白菜自己也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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