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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宫中对弈

    李明夷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皇帝的“客厅”摆设並不多,但每一样器物都很珍贵。
    最显眼的中央充当“沙发”的罗汉床,对面是一张类似茶几的桌案,旁边有矮凳。
    应是给臣子坐的,高度很讲究,比“沙发”矮了一截。
    地上铺著大片的,针织秀美的地毯。
    再往里,是一面书架,摆满了书籍与画卷,前头还挨著摆放一张大桌,其上凌乱堆著些物件。与休息的罗汉床间以半扇屏风阻隔。
    与书桌相对的,另一边是博古架,一颗水灵灵的玉雕白菜格外醒目。
    再有的便是几架落地烛,薰香炉等物。没有火盆,这屋子地面是温热的,应是安了古代的“地暖”。屋中寂静无人,李明夷缓步在房间中逛了一圈,但他刻意没有前往书桌方向,只在屏风的这一头行走。但委实没什么可观察的,很快,他来到了罗汉床旁,目光先是被床榻上隨意丟著的几张摺子吸引。明黄色绸布封皮,似是有人送来这里,给颂帝过目的。
    或许颂帝方才就在,隨手丟下。
    其中两本合拢,最上头一本却竟是打开状態,站在李明夷这个角度,可以隱约看到其上的文字:“……机要……大云府边军……布防……白师道率兵所部………”
    嘶
    李明夷只瞥了一眼,就扭开头去,连身体都转了个向!
    这是自己能看的?!
    怎么越来越觉得这局面坑人了?
    他心绪起伏不定,目光游移,落在了罗汉床上的一张小“炕桌”上。
    其上,赫然摆著一方棋盘,棕色的方正棋盘纵横分出一个个格子,黑白两子错落。
    桌边,还丟著一本合拢的棋谱。封皮上是《大玄棋典》四个字。
    颂帝解闷用的?李明夷突然想起昭庆不久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我父皇出身行伍,却非莽夫,幼时便喜读书,好弈棋,常以弈棋论兵法,论格局……只是军中武人居多,少有棋力高者,父皇时常自娱自乐,后成习惯……近年来,尤喜古代残局,常言与古人对弈,方寸之间,有沙场烽烟……”
    李明夷心中一动,凑近几步,仔细审视棋盘来。
    他对围棋並不熟悉,更没多深的研究,还是大学时因阿尔法狗事件,才了解了相关规则,跟风在网上围棋平註册,玩过一段。
    真正了解更多,还是后来进入天下潮,玩过一条“棋士”的剧情线,为了通关,恶补了很多相关知识,游戏关卡中包含不少棋局,只能说学习的时候学不进去,但成了游戏,他钻研的劲头比谁都强。仔细一瞧,竞还真是越看越眼熟!
    再结合《大玄棋典》四个字,李明夷脑海中,尘封的记忆霍然鬆动,有关这残局的相关信息奔涌而出。他下意识地推演起来,盯著棋盘逐渐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李明夷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看的懂么?”
    李明夷脑海中念头炸开,浑身僵硬,全身紧绷。谁在自己身后?屋中何时进来的人?为何自己完全没有发觉?
    李明夷下意识转身,便对上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孔。
    瘦长的脸庞,鹰鉤鼻,眼窝深陷,嘴唇抿著,一条陈年疤痕横贯眉骨。
    此刻,这名身材瘦高的中年人背著手,身穿绸衣,双眼一眨不眨凝视著他。
    大颂皇帝……赵晟极!
    这是两人在这方世界里的第二次会面。
    上一次,还是政变之夜,李明夷透过蟹阁二层的窗户缝,远远瞧了这位大周叛將一眼,隔著黑夜与火把,並不怎么清晰。
    而如今,这个篡夺了政权的將军,如今的新朝帝王,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过二尺远。
    颂帝身上没有什么威压扩散出来,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中年人,可李明夷知道,倘若动起手来,对方单手就能將他捏死。
    “陛下?”李明夷佯装惶恐,后退两步,“草民……”
    颂帝背著手,如同一尊石雕般,眼神如鹰,打断他:“回朕的话。看得懂吗?”
    李明夷念头急转,犹豫了下,点头道:“略懂一二。”
    颂帝的神色一下饶有兴趣起来,他不带感情地笑了笑:
    “略懂……你认得这残局?”
    废话……这个世界里的残局也都是照搬的地球歷史上的,只是改了改名字和典故,以更符合世界观……我自然认识。
    他刚想点头,旋即又猛地想起来,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大玄棋典》似乎还並不流行。
    记得,这书好像是古代某个藏书家的藏品,颂帝登基后,底下人投其所好,寻来一批市面上不常见的棋谱古书……后来才逐渐流传开。
    他忙改口,摇头道:
    “草民见识有限,不认得此局。”
    颂帝笑了笑:
    “不认得,却敢说略懂。好,你来说说,朕听一听。”
    他迈步,径直坐在了罗汉床上,李明夷顺势移步,站在下方。
    他迟疑了下,吃不准赵晟极的想法,索性不想那么多,看向棋盘,缓缓道:
    “此局,白棋势力极厚,反观黑棋大龙被困,已身陷绝境,外无援兵,內无眼位……乃是困龙求生之局……若要翻盘,依草民之见,只能捕捉白棋这浩大包围阵上细微缺陷,予以突破,须巧妙弃子,因势利导……逼迫白棋退让,以於绝境之中,白棋环伺之下,做出几手活棋来……”
    李明夷说著说著,心中逐渐生出怪异之感。
    只觉这残局针对性未免太强了……自己如今岂非就如这条黑龙?
    身陷绝境?
    而眼前的赵晟极则统帅白棋,攻城略地……
    他小心地观察著颂帝,发现对方竟听得很专心,脸上也没有针对他的戏謔之色。
    只是听了一阵,颂帝挥手打断:
    “空谈无用,你既振振有词,便执黑,与朕落子看看。”
    “草民岂敢与………”
    “再废话,朕割了你舌头。”赵晟极风轻云淡地道。
    “……恭敬不如从命。”
    李明夷深吸口气,迈步上前,伸手从黑色棋盒中捏出一子,心下感嘆,昨晚他做了许多见面后的应对,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局。
    他略作犹豫,终归还是选择破解,而非藏拙。
    手腕悬於棋盘上方,李明夷微微闭目,脑海里崩出相应的记忆碎片一
    那是某个酷热的夏季,学生宿舍內没有空调,小塑料风扇呜呜地吹。
    他穿著短裤与背心,坐在桌前,抱著笔记本电脑看网上的讲棋视频。
    小破站视频页面中,棋手的头悬在右下角,画面主体是放大的电子棋盘。
    “大家请看,白棋包围圈看似牢固,实则藏有断点与气紧缺陷。”
    “我们执黑,必须参照精准次序瓦解眼位。”
    “大概解题思路是经典的杀棋做活思路,记住这个口诀:点方急所,弃子紧气,逼白假眼,净杀破局…记忆中的声音跨过岁月,从那年夏天的麦克风中传递而来:
    “黑一,点入白棋“方』形空內……”
    李明夷睁开眼睛,无声呢喃:
    “黑一,点入白棋“方』形空內……”
    一枚黑子,被他放入了边角的某个点位。
    颂帝扬眉,捏起白子落下。
    一记“顶”,作为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他只需要选择最稳妥强力的落子即可。
    斩断黑龙的挣扎突围,无需太多多余发挥。
    李明夷再次落子。
    黑三,扳
    白四,挡
    黑五,断
    白六,打吃
    李明夷沉默了下,黑七,粘
    颂帝想了想,白八,提子。
    殿內,一时无比安静,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只有棋子敲击木製棋盘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也许是好一会。
    隨著李明夷落下的黑棋猛地一跳,破掉白棋的眼位,白棋净死。
    颂帝没有再继续落子,他看了一会,確认黑龙破死转活,他抬起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珠意外地看向面前的执黑少年。
    “嗬,”颂帝將棋盒一推,扯了下嘴角,“昭庆寻的人倒真是多才多艺。”
    李明夷弃子,后退几步,拱手垂眸:“草民……”
    “你既是王府的首席,便算不得草民。”颂帝朝身后的软枕一靠,將几本奏摺隨手丟在一边,淡淡道。李明夷改口道:“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多才多艺。”
    颂帝眯缝著眼睛,有些慵懒,冷不防说道:
    “那就是无才无德,至少胆子不小,在朕的房子里也敢胡乱走动。”
    李明夷深吸口气,不卑不亢:
    “在下遵陛下意思行事,无须胆大。”
    “遵照朕的意思?”颂帝问。
    李明夷平静道:
    “陛下命尤总管將在下引至此处,吩咐屋中陈设,不得妄动。不动,便只得看。在下只看不动,便不算逾矩,陛下命在下动才动,也不算妄。宫中最重规矩,规矩是陛下所定,在下按规矩行事,便是遵陛下意一番应答,虽有些强词夺理,牵强附会,但硬要说,却也没毛病。
    颂帝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多了点兴致,就仿佛山中猛虎,俯瞰山脚猎物:
    “巧舌如簧,无怪乎能劝降柳景山。”
    “侥倖而已。”
    “侥倖……”颂帝慢吞吞道,“侥倖之人却能被朕的两个儿子所看重,你可知,单你这句话,便可治你欺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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