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贵的马车由远及近,很快抵达李明夷面前,停了下来。
滕王右手持握手弩,垂在腰际,左手拎起下摆,腾的一下跳在地上,耀武扬威,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的眾人,手弩重新抬起: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本王的人都敢打!活腻歪了!”
他的手弩扫过眾人,凡被指著的无一不面色巨变,瑟瑟发抖,惊恐退避。
“哈哈……”
滕王被这群人的恐惧丑態逗乐了,將手弩朝人群砸去,“老子都他娘的没放箭在上头,瞧你们嚇的熊样!”
“王爷……”
“参见王爷……”
“王爷饶命………”
这群人回过神来,纷纷求饶。恐惧显著地多於尊敬。
因为他们知道,滕王若怒了,是真敢拔刀杀人的!
在奉寧府的时候,赵家二公子就是城內首屈一指的紈絝子弟,如今成了王,气焰更为囂张。尤其教坊司管事的大都是宦官,大都是投降来的,滕王隨手杀几个,怕是颂帝连一句责骂都不会有。“王爷,我们没有打这位……这位李先生啊。”
跌坐於地的教坊使哆嗦著辩解,眾人忙点头。
“还敢顶嘴!本王若来晚一步,不就打了?!”
滕王大怒,上去一脚將中年宦官踢翻,后者头砸在阶上,破了相,鲜血横流,却只敢捂著伤口,唯唯诺诺,全没有了方才的威风。
“李先生,你看怎么办,”滕王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明夷,笑吟吟道,“是直接杀了,还是……哦,可惜了,没法阉第二遍。”
李明夷神色古怪。
他知道传言中,滕王跋扈囂张,无法无天的性格。
可因他率先接触了昭庆,故而,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滕王在他面前都算规矩,更像个不成器的二世祖。
狠辣的一面却没怎么体现。
直到此刻,面对外人,小王爷才展现出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
“殿下怎么来了?”李明夷询问。
“哦。我姐让我来的啊,”滕王挠挠头,解释道,“她听说你今早去了大理寺,就跟我说,怕你今日行程不会顺。
她还说,大理寺关押著文允和,昨日宫里的人又专门去了一趟,所以你在大理寺绝不会遇到阻碍,但若去旁的衙门,却不好说了。
得知我今日无事,便要我来给你撑撑场子,也省得麻烦。”
你姐猜到了?李明夷好奇道:
“那殿下怎么想著来了这里?”
“哦,我姐说,你在大理寺肯定不会有收穫,很可能会想著找文允和的女儿……之前劝降的人,也都差不多来过。
所以,让我直接过来等你。没成想,你来的这么快。”滕王嘰里咕嚕,將经过全盘托出。
这样啊……李明夷若有所思地点头。
滕王转而再次看向教坊使,冷冰冰道:
“说!谁给了你狗胆,敢拦我的人?”
中年宦官哭丧著脸: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只以为,是什么人扯谎……”
“不说实话!?”藤王眯了眯眼,跨步上前,伸手就抽出一名吏员腰间的刀。
“殿下,罢了。”李明夷却抬手,拦住他,神色平静,“办正事要紧,没必要与之浪费唇舌。”他已经猜到了。
在这件事上会阻拦他的,用屁股想也知道是东宫。
李明夷攥了下袖中的圣旨,轻轻摇头,他自嘲一笑,本以为手持圣旨可以畅通无阻,不想是自己天真了。
圣旨提供了“合法性”,但具体做事,还得靠实打实的权势。
当然,哪怕滕王不来,他只要拿出圣旨,也能强行推进,但难免要经受许多波折。
“哼!李先生既开口,便饶你们一次!还不滚开!?”滕王將刀子一丟,“当嘟”声砸在地上。一眾官吏忙四下散开,口中念叨:“多谢王爷,多谢李先生。”
“走吧,本王带你进去。”滕王大大咧咧说道。
李明夷眼神狐疑:“殿下熟悉这里?”
滕王脸上浮现少许尷尬,轻咳一声,低声解释:
“之前办公事来过几……”
李明夷懒得戳破,頷首迈步:
“那就有劳殿下了。”
门口的插曲很快被拋在脑后,李明夷跟著滕王进了大院,后头还跟著姍姍来迟的熊飞等王府一干护卫。气势汹汹,院內眾人退避。
滕王道:“这教坊司是一整片院子打通了的,一层套一层,不熟的人进来都容易迷路,文妙依在“清池苑』,跟我来。”
李明夷默默点头,沿著古色古香的大院行走,沿途皆是雅致的布景,大白天的,教坊司尚未到对外“开放”的时辰,故而很是安静。
当然,鑑於最近城中余孽横行,官员们也都较为克制,並不曾纵情声色。
所以,哪怕晚上这里也不热闹,远不如民间青楼林立的红拂巷。
很快,一行人抵达清池苑外,李明夷赫然发现,前方竞佇立著一座前后两座楼阁,颇为气派。前头的楼阁应是用来宴饮聚会的,临著街,后头的楼阁是教坊司內的人居住的地方。
两栋楼阁左右两侧,以廊桥相连。
中间便形成偌大的天井。
李明夷跟隨滕王踏入天井之中,就看到天井中央是乾涸的水池,盛夏时该有莲花盛放其中。“咿咿呀呀……”
隱约能听到,一些戏子吊嗓子的声音,天井中也有一些女子在练身段。
而更令人瞩目的,还是前楼中某处传出的琴声。
那琴声极为动人,清冽如甘泉,令人不禁为之心神摇曳,徜徉其中,那音律隔著窗子,都有如此穿透力,清晰打在人耳中。
而身为修行者,李明夷更隱隱捕捉到了,琴声播散间,附近天地元气都有所波动!
异人!
是异人在抚琴!
而且修为绝对不低!
“咦,难道“琴师』今日在这?”滕王惊奇道。
李明夷心下微动:“琴师?”
“是啊,”滕王隨口道,“是南周大內高手之一,和那个什么画师差不多,政变那天晚上,我们的人封锁皇城,他没跑掉,乾脆地投降了。”
真的是他……李明夷脑海中,浮现出对应的资料,但很快压了下去,他状若好奇地问:
“这等大內高手,纵使投降了,也不该如此放鬆,令其在外游荡吧。”
滕王嘿嘿一笑,解释道: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种背叛了南周宫廷的高手,若不用点手段,怎么敢留下?这个乐师的修为,被咱们的人封死了,如今嘛,他根本用不出什么异术,比凡人也差不了多少。
之所以留下,还是因为此人音律一绝,杀了委实浪费,封掉修为,留在城中让他教那帮乐人演奏就很物尽其用。
对了,那帮从南周宫里抓来的乐师,还组了个乐队,名为“黄门”……等有空了,本王叫他们来王府演奏听听。”
李明夷默不作声,抬头看了前楼一眼,旋即收回视线。
这时,后楼长长的楼梯上,已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名眼角有鱼尾纹的妇人,约莫四十余岁,看得出年轻时容貌不俗,眼下也残留少许风韵,想来就是“管事嬤嬤”了。
“呀,王爷殿下大驾光临,怎么没人提前来通报?”管事嬤嬤手中捏著一柄附带绒毛的团扇,作为装饰。
疾步走来,脸上挤出灿烂笑容。
滕王一摆手,淡淡道:
“今日本王不是来与你们打趣的,这位李先生奉旨前来提审文妙依,人在哪?”
管事嬤嬤怔了下,倒不很意外,显然这並非首次,她仔细瞧了眼李明夷,郑重地將这张样貌记下,才尷尬地道:
“这个嘛……眼下却是有些……”
“有问题?”李明夷顰眉。
管事嬤嬤忙解释道:
“没问题,只是这位文小姐昨晚又想跑,唉,这已不知是多少回了。
按说,来教坊司里姑娘起初许多脾气都倔著呢,我们这也有一套法子收拾,好让姑娘们服服帖帖站……但,像文小姐这类,较为特殊的,之前送来的时候,上头的官爷仿佛叮嘱过,不能把人弄坏了。这许多手段便没法用,只是您说,这文小姐三天两头地逃跑,虽说每回跑不远就捉回来了,但也得让她长长记性不是?所……”
她諂媚地朝李明夷笑笑:
“这回人正关在二楼的屋子里,刚用针扎了一回,倒也可以见人,只是得给您说一声。”
针扎……你特么是不是姓容……李明夷心中吐槽。
“无妨,在哪间房,我独自去审问,不用人陪。”李明夷板著脸道。
管事嬤嬤抬手指了指:“就那间。”
李明夷抬步,越过人群,朝楼梯走去。
管事嬤嬤还想跟过去,却给滕王叫住,小王爷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一把捉住她小臂,挤眉弄眼:“李先生是办正事的,莫要打扰,你跟本王……”
管事嬤嬤大惊失色:“殿下,奴家年老体衰,委实……”
滕王脸黑如锅底,骂骂咧咧:
“本王是让你给我找几个手劲好的,按按脚!”
管事嬤嬤一脸失望:“……哦哦。”
淡雅的琴声中,李明夷沿著宽而长的木质阶,一步步向上。
从天井中,一直走上二楼。
二楼很安静,一间间屋子门都关著,迴廊里悬著一条条五彩繽纷的丝带,搭配各色花灯,虽未点燃,在冬日里仍妆点出热闹气氛来。
李明夷来到一间屋门外,抬手推开。
“吱呀”
房门缓缓打开,阳光从天井中斜照进来,绕过他的腰身,蔓过地上的门槛,点燃了屋內铺设的地毯。古色古香的房间中,摆设並不多,一览无余,李明夷视线朝里一望,只见屋子正中央,孤零零地摆放著一张椅子。
椅子上头,坐著一个年轻的女子,双腿绑缚在凳子腿上,双手被缚在椅背后头。
女子嘴巴上咬著一条白布,准確来说是套在脸上,似是防止惨叫出声。
她垂著头,似乎很疲惫了,凌乱的黑髮垂下,遮住了小半张脸,底下是圆领的淡粉长裙。
衣袖被捲起,胳膊上遍布瘀痕,伴隨著殷红的针眼。
浑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头上一根黑色的髮簪,末端是漆染成的一朵腊梅。
阳光照在她脸上,文允和的小女儿,文妙依小姐睫毛颤抖,缓缓醒来。
“砰!”
李明夷反手关上屋门,微笑道:“文小姐,我想和你谈一谈。”
第169章 文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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