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允和降了。
罗贵妃擦汗的动作一顿,虽育有两子,却仍颇显年轻的脸庞上,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罗贵妃仿佛没听清。
昭庆嘴角微微上扬,朝著母亲道:
“回稟母妃,那文允和已於不久前答应归降,如今李明夷护送他入宫,这会大概正在覲见父皇。”一旁,滕王也兴高采烈地说:
“母妃,我们在宫门口还碰到了太子,您是没瞧见,太子那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哈哈,他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罗贵妃自动屏蔽蠢儿子的囉嗦,略有茫然地缓缓坐下,將手绢放在案上,招呼子女两个坐下,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具体怎么回事?真是那个门客做到的?”
她委实太过意外,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这样的……”昭庆款款落座,用炫耀般的口吻解释起来。
坤寧宫。
皇后居所。
“孩儿见过母后。”太子甫一进入宫闈,便恭敬地朝著雍容华贵,端坐於贵妃榻旁桌案边的贵妇人行礼。
宋皇后母仪天下,是个很讲究尊卑、礼仪排场的女人。
与罗贵妃对比鲜明。
哪怕私下里接见亲儿子,也会摆正坐姿,维持母上尊严。
“不必多礼,怎么今日想著来母后这里?”宋皇后慢条斯理道,“你的禁足令已经过了时限了吧。”太子终归更为沉稳,虽心情鬱闷,但仍应对得体:
“回稟母后,儿臣虽可四处行走,然念及母后执掌后宫,身份尊贵,反倒难以如寻常百姓般出门游玩,又值冬末,想必无聊,故而来陪伴一二。”
宋皇后摇头失笑:
“是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罢了,坐下说吧。你我母子不是外人,少虚情假意,可是出了什么事?”太子掀起下摆,先行坐下,才苦涩道:
“母后慧眼如炬,的確因为出了些事,才赶来宫中,想著稍后能及时打探些消息。”
“出了什么事?”
“………文允和那老头,答应归降了。”
宋皇后怔怔地看著太子,下意识道:“那是好事啊……”
.………”太子顿感扎心,沮丧地道:
“事是好事,但母后莫非忘了?是我举荐滕王手下的那少年门客去劝降,本想趁机剷除此贼,不想竟为他做了嫁衣裳!”
宋皇后这才想起这件小事,笑道:
“你是储君,当有胸怀,一介布衣门客,如何令你费心针对?不过,能劝降文允和,此人倒是有几分本领。”
不,母后您根本不明白,这人是个大患……太子心口一阵疼。
“请吧。”
领路宦官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的少年做了个手势。
李明夷微微頷首,迈步再次踏入熟悉的寢殿。
室內一如上次般空荡,茶几上兽首金炉散发出裊裊檀香,旁边还摆放著酒壶、茶点等。
颂帝早已脱下龙袍,换回了松垮的常服,坐姿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
“在下李明夷,参见陛下。”
直到听到声音,闭目养神的颂帝才睁开眼睛,审视著恭敬站在下首的少年。
眼眸中带著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说上次见面时,他对此人还並不怎么上心在意,只是因其破了棋局才觉得有几分意思。
可这次再见,心態已迥然不同。
“不必拘束,抬头看朕。”颂帝道。
李明夷放下作揖的双手,抬起头,眼神平和,不卑不亢地与篡位者对视。
“文允和说,他对你印象很好。”颂帝凝视著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李明夷垂下视线,回道:“想劝人,总不能让被劝之人厌烦。”
“说得好,”颂帝讚许点头,“朕这段时日,也陆续听到了些你做的事。颇为大胆。”
李明夷恭维道:“若无陛下准许,在下许多计策也无从施展,若论功,功不在我,而在陛下。”颂帝点点头,说道:“既然功不在你,那你就是失败了,要受罚。”
李明夷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號,心说老逼登你半点脸都不要了?
好在,颂帝並没有无耻到那种地步,他轻笑一声:
“少年人,开不起玩笑可不是好事。”
谁特么要和你开这种玩笑……李明夷心中冷笑。
“说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不出预料,颂帝问出了他最感兴趣的问题。
李明夷早有腹稿,当即便如实讲述起来。
讲述他接了任务之初,翻看过过往几次劝降的方法,总结经验,认为当转换思路,以礼相待。讲述他如何接待父女二人,每日嘘寒问暖,如何带他们出游,安排出行。
再到时机成熟,如何动用滕王府的门客,散播消息,动摇人心,再到假扮刺杀,一锤定音。末了,他总结道:
“………在下以为,文允和这等名儒,最在乎名声,且读书人骨子里,吃软不吃硬。因而一面以礼相待,软化其志。
阿……人在牢狱中时,或会畏惧,但也会因失去一切,而心存死志。但当人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前呼后拥的权力,其心志便会软钝。
君不见古往今来,许多人杰困苦时,往往錚錚铁骨,不畏强权,但等功成名就,从赤脚,到穿鞋,便没了心气,自甘束缚……”
“但读书人又要脸,故而要给其阶,文允和的女儿来劝,是第一层阶,文允和可以用顾念亲情为由,说服自己进食。这是软化的开始。”
“之后,在下又散播其归降言论,如此一来,便断去此人名留青史的机会。嗬,他无可辩驳,当听到外界议论时,吐血便是明证,而没了留名的可能,便等同於抽取其一根铁骨。”
“但……如此这般,还不够!
至少还要给他个足以说服自己归降的理由,所以,在下先派人假扮刺杀,一来令文允和心灰意冷,对南周绝望。
二来么,也是令其心生委屈……埋怨南周余孽对他的不信任。”
“而最后一招,便是归降的条件。
文允和此人,若以功名利禄诱他归降,千难万难,但若要他为救下诸多被牵连者而归降……也算挽回些许顏面。”
顿了顿,李明夷最后感嘆道:
“我曾听人云,以名利为刀,可斩世间仁义理智四字。在下也无非,捡拾古人智慧而已。”颂帝安静听完,咀嚼著他最后一句话,良久,才悠长地嘆息一声:
“可如此手段,这满朝新贵,却无人能想出,用出。朕有些明白,为何昭庆与滕王如此看重你了。”旋即,颂帝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忽然问:“大好少年,可有出仕心思?”
想让我做官?
李明夷果断摇头:
“在下深知自己只擅谋人,不擅治世,更不懂实务,做个门客,出出主意,便已是最好的。”颂帝笑了笑:“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其实也没真想让这人做官,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对於滕王手下,有这么一个人,颂帝本心是乐见其成的,昭庆总要远嫁,到时候滕王那个脑子,当个紈絝还行,但若要他来磨礪太子,委实不够格。
的確需要个聪明人帮衬。
至於庙街一案中,此人与昭庆略有些出格的私会举动……颂帝初时不悦,但如今倒也没那么气了。何况,本也是捕风捉影,又没真闹出什么丑事。他今日心情颇佳,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
“你此次立功,按理该重赏,但你有罪在先,戴罪立功,便功过相抵。”
颂帝挥挥手,隨意指了指桌案上一只银酒壶:
“自己拿壶好酒回去,算朕请你的,日后好生为滕王效力。去吧。”
李明夷愣了愣,先行谢恩,这才小心翼翼捧起一只製作极精美,通体银白,雕刻花纹的纯银酒壶。退出殿外,他朝守门的宦官点点头,往外走,路上满是期待地打开酒壶,仔细感应了下。
真就是一壶普普通通的御酒!没有半点特殊!
李明夷都气笑了,特么的赵晟极,你还能再抠搜一点吗?
真就赏赐了一壶酒?鉴贞给我的茶还知道带点功效呢。
白期待了!
沮丧的情绪直到走到偏厅,再次看到文允和父女时,心情才得以好转。
这次劝降,他看上去白忙活,但收穫比所有人想像中都更巨大。
昭庆没有出现,李明夷也就没再等。
与文家父女一起出了皇宫,乘坐来时的车马回到了风雅胡同。
文允和慢腾腾往院子里走,文妙依本要跟上,却突然被李明夷叫住。
“文小姐。”
“恩?李先生还有什么事?”文妙依好奇地看他。
李明夷缓缓道:“记得,当初在教坊司,文小姐请我帮忙找一个人。”
文妙依一愣,继而眸中迸发出期翼的光彩,她有些激动地问:“是严公子?找到了吗?”
严大学士的公子,也是与文妙依私下互有情愫的心上人。
政变后不知下落,文妙依这些天也不时想起,只是在父亲身旁,委实不好提及。
“恩,其实前几天就找到了,但不太方便安排你们见面,”李明夷神色复杂道:
“现在,文大人归降,文小姐自然可以隨意出门,不再受限制。若你有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那就有劳李先生!”文妙依喜滋滋地说。
父亲如今已不用她操心,也该关心下自己的事了。
只是欣喜中的文小姐並未察觉到李明夷神色的怪异。
第192章 功过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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