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春天，香江已经有了暖意。太平山顶的空气里，总飘著点湿润的青草香，还有远处海面上隱约传来的咸腥气。何大民的別墅里，早餐时间永远像个热闹的小集市，充满了孩子们的吵闹声、碗筷碰撞声，还有陈雪茹温柔的叮嘱。
    长木桌上摆满了吃食，热气腾腾的白粥冒著白雾，蒸笼里的虾饺、烧卖、肠粉散发著诱人的香气，萝卜糕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旁边一碟酱油里泡著嫩薑丝，辛辣又开胃。六个孩子围坐在桌边，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鸟，嘰嘰喳喳没个停。
    元安和元庆为了最后一只水晶虾饺较上了劲，两人的小手都快伸到盘子里打起来了，虾饺的鲜香混著他们的口水味，谁也不让谁。元寧和元静两个小姑娘头挨著头，凑在一本花花绿绿的时装杂誌上，小声討论著上面的裙子，头髮丝蹭来蹭去，带著洗髮水淡淡的茉莉香。元康最是调皮，把粥碗里的红枣一颗颗捞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粥水顺著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亮晶晶的。只有元平最安静，捧著自己的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白粥，米粥的软糯香甜在他嘴里慢慢化开，他偶尔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看弟弟妹妹们，又低下头继续吃。
    何大民坐在主位，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茶叶在滚烫的水里舒展，一股清新的茶香裊裊升起，混著早餐的食物香气，格外提神。他一边啜著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墙上的电视。陈雪茹坐在他旁边，穿著素雅的家居服，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用公筷夹了一块还冒著热气的萝卜糕，放到何大民碗里，声音温温柔柔的：“今天的虾饺是你喜欢的笋丁馅，尝尝？萝卜糕也煎得刚好，外脆里嫩。”
    何大民“嗯”了一声，拿起萝卜糕咬了一口。外皮果然酥脆，里面的萝卜丝软滑，带著虾米的鲜美，酱油的咸香恰到好处。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电视里正播著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清脆得像冰块撞击玻璃杯：“备受瞩目的世界赌王大赛將於下月在澳门举行，来自全球各地的赌术高手將齐聚东方蒙地卡罗，爭夺赌王桂冠及巨额奖金……”
    何大民嚼著萝卜糕，没太在意。这种新闻，跟他没什么关係。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吃个早饭，享受这难得的家庭时光。
    但接下来电视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他刚要夹起第二块萝卜糕的筷子，“啪嗒”一声停在了半空中。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梳著油亮的大背头，头髮根根分明，像是抹了不少髮油。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带著一股子狠劲，嘴角却偏偏向上勾起，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照片下面有一行黑字——陈金城，新加坡，绰號“赌魔”。
    何大民的眉头“唰”地一下就皱起来了。这个名字，这个绰號，还有这张脸……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这辈子听过，是上辈子。在他还是个普通打工仔，挤在出租屋里看港片的时候，这个名字如雷贯耳。陈金城，《赌神》里那个心狠手辣、出老千的反派！
    他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电视画面已经切换了。又是一张照片，这次是个更年轻的男人。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口敞开著，露出里面的金炼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邪气，像是毒蛇吐信子。字幕显示：仇笑痴，台湾东湖帮头目。
    何大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仇笑痴？这也是《赌神》里的角色啊！好像是第二部里的大反派？他记得这傢伙更变態，喜欢用人血养玉……具体的细节有点模糊了，但这张脸，他印象深刻。
    还没完，第三张照片紧跟著出现。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像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神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阴鷙。字幕：高义，香港。
    何大民心里嘆了口气。高义，高进的堂弟，那个忘恩负义、背叛堂哥的小人。他记得这傢伙最后下场挺惨的。
    “大民哥，怎么了？”陈雪茹注意到他的异样，筷子停在半空，关切地看著他，“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何大民摇摇头，把萝卜糕塞进嘴里，慢慢嚼著，味道好像都变了。“没什么。”他含糊地说，“就是看到几个……呃，听说过的人。”
    “你认识他们？”陈雪茹好奇地问，眼睛瞟了一眼电视。
    “不认识。”何大民喝了口龙井，茶水的苦涩稍微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就是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这几个名字，名声不太好。”
    电视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出现的不是正面照片，而是一个背影。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料子一看就很高级，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独自站在一张铺著绿色台布的赌桌前，手里似乎捏著一枚硬幣，正在轻轻摩挲。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孤傲的青松，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著什么。
    “高进，香港。”女主播的声音带著一丝神秘，“被誉为『赌神』的神秘高手。据悉，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总是在赌局开始前才出现，而且从不拍照……”
    何大民盯著那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高进。赌神。周润发。他当然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电影里看了无数遍。梳著大背头，穿著黑西装，吃著巧克力，冷静得像座冰山，出手却快如闪电。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穿越的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不仅有他之前经歷的那些风风雨雨，竟然还融合了他前世看过的港片里的角色！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陈金城、仇笑痴、高义、高进……这些都是《赌神》系列里的核心人物。那么，还有没有別的？《英雄本色》里那个讲义气的小马哥？《古惑仔》里的陈浩南、山鸡？《无间道》里在天台对峙的陈永仁和刘建明？
    何大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麻。他想了想，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管他呢！他现在是何大民，不是那个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的穷小子。他有钱有势，有家有口，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赌场？黑道？跟他有什么关係？他又不开赌场，不赌钱，更不混黑道。他的钱已经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银行帐户里的数字后面跟著一长串零，犯不著去趟那些浑水，给自己找不痛快。
    “爸爸，你在笑什么呀？”元安嘴里塞满了虾饺，说话含含糊糊的，嘴角还沾著一点酱汁，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没什么。”何大民回过神，伸手摸摸元安的头，头髮软软的，带著点汗湿的潮气。“快吃，吃完了上学去。”
    “爸爸骗人！”元庆立刻大声反驳，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何大民瞪了他一眼，这小子，就数他精。“星期六也不能偷懒！快吃，吃完了跟我去练功！”
    “啊——”孩子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蔫了下来。元平最听话，默默放下碗，站起来，小声说：“我去换衣服。”元安也嘟著嘴，慢吞吞地放下筷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元庆和元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命”两个字，也只好跟著站起来。元寧和元静两个小姑娘最机灵，早就趁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溜得没影了，估计躲到花园里玩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雪茹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你呀，就知道逼他们练功。孩子们还小，让他们多玩一会儿嘛。”
    “练功有什么不好？”何大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龙井的回甘在嘴里散开。“强身健体，长大了少生病。再说了，万一將来遇到什么坏人，也能有点自保的能力，总不能指望別人来救。”
    “你就是想让他们跟你一样，个个都成武林高手。”陈雪茹嗔怪道。
    何大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確实想让孩子们修行。不是为了让他们打打杀杀，而是为了长寿。他现在修为有成，寿元远超常人。金丹期有五百年寿元，元婴期更是有千年，化神期能达到两千载。他不敢想像，將来自己还好好活著，看著自己的孩子一个个老去、死去，那种滋味，想想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希望他们能陪自己更久一点。
    “大民哥，”陈雪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个电视上说的赌王大赛，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