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春,香江。
太平山顶的別墅里,石榴树又开花了。艷红的花瓣像小灯笼似的缀满枝头,晚风带著潮湿的海腥味吹过,花枝轻轻摇晃,落了几片花瓣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何大民站在二楼阳台,手里的龙井还冒著热气,茶香混著花香飘进鼻子里,温温的。他望著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晃得人眼睛发花,连带著耳朵里都灌满了隱约的轮船汽笛声。
六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嘰嘰喳喳的声音比楼下的蝉鸣还热闹。
“爸爸,今天晚上讲什么?”元安扒著栏杆,鼻尖蹭到冰凉的铁扶手,凉得打了个激灵。
“讲星星!”元庆踮著脚喊,声音震得何大民耳朵嗡嗡响。
“讲月亮!”元康跟著起鬨,小手在栏杆上划出吱呀的声响。
“讲外星人!”元寧的辫子甩到何大民手背上,软乎乎的。
“讲飞碟!”元静补充,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子。
元平没说话,光脚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脚趾蜷了蜷——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还没散呢。他仰头看著何大民,眼睛里映著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何大民笑了,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好,今天晚上讲星星。但不是一颗一颗地讲,是讲整个天空。”他抬起头,指著天上那条发白的光带,“你们看,那条像撒了把盐的带子,叫什么?”
“银河!”六个孩子的声音撞在一起,惊飞了屋檐下的夜鷺,翅膀扑稜稜地响。
“对,银河。”何大民蹲下身,手指在冰凉的地砖上捡起颗小石子,糙糙的硌手,“假如这是一颗星星。”又抓了一把石子,掌心被磨得沙沙痒,“这些也是星星。把它们撒在地上,你们看到了什么?”
“好多星星!”元安扑过去想捡,被石子硌得“哎哟”一声。
“乱七八糟的。”元平用脚尖把石子踢得滚来滚去,地面发出“咕嚕嚕”的轻响。
“对,乱七八糟的。”何大民把石子摆成条弯弯的带子,石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你们看,像不像天上的银河?”
“像!”孩子们的声音里都带著笑,连空气都暖烘烘的。
何大民站起来,指著银河的手被夜风吹得有点凉。“银河就是无数颗星星挤在一起,光都叠著光。我们住的地球,就漂在这条带子上。银河有多大呢?”他张开双臂,像要抱住什么似的,“大到光从这头跑到那头,要十万年。”
元安张大了嘴,哈喇子差点流下来:“十万年?那得多远啊?”
“远到你坐电车从尖沙咀开到铜锣湾,开十万年都到不了头。”何大民捏了捏他的脸蛋,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馒头。
元庆揪著自己的头髮:“爸爸,银河外面是啥?”
“还是星星。”何大民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悠悠的,“外面有好多好多银河,有的比咱们的胖,有的比咱们的瘦,挤在一块儿,就成了宇宙。”
“宇宙有边吗?”元康把下巴搁在栏杆上,凉得一哆嗦。
何大民望著远处的海平线,那里的灯火和星星连在一块儿,分不出谁是谁。“没边。你往东边跑,跑一辈子也跑不到头;往西边跑,也一样。”
孩子们突然不说话了。元静的手指抠著栏杆缝里的泥土,元寧的辫子垂到胸前,元平盯著地上的石子带子发呆——那堆石子好像突然变得好大好大,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屋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陈雪茹端著水果盘出来了。盘子里的西瓜红瓤上还掛著水珠,哈密瓜的甜香混著晚风飘过来,馋得元安咽了口唾沫。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藤编的盘子底和石桌摩擦,发出“沙沙”声。“又在讲星星?”她挨著何大民坐下,肩膀碰到他的胳膊,温温的。
“讲到宇宙了。”何大民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指尖蹭到她的耳垂,软乎乎的。
陈雪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月牙儿。“別讲太深,他们听不懂。”
“听得懂!”元安抓起块西瓜塞进嘴里,汁水顺著下巴流到脖子上,凉丝丝的,“爸爸讲的我都懂!”
陈雪茹笑著用手帕给他擦脖子,手帕上有股肥皂的清香味。“那你说说,银河是啥?”
元安嘴里塞满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是……是好多星星挤成一条带子!”
“还有呢?”
元安挠挠头,手心里全是西瓜汁,黏糊糊的。其他孩子也你看我我看你,只有元平小声说:“光跑十万年才能从银河这头到那头。”
陈雪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手里的手帕飘到了地上。“真的?”
何大民捡起手帕,上面沾了片石榴花瓣,红艷艷的。“真的。光一秒钟能绕地球七圈半,你说十万年有多远?”
陈雪茹摇摇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算不出来。”
“我也算不出来。”何大民把花瓣夹进她的发间,“反正远得很。”
元平突然凑近栏杆,夜风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爸爸,地球在银河的哪儿?”
何大民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指甲刮过地砖发出“呲啦”声。“这是银河。”又在圈边点了个小点,“咱们在这儿,银河的郊区。”
“郊区?”元安笑出声,声音在夜空中盪开,“星星也分市区郊区?”
“当然。”何大民拍拍他的屁股,“市区星星多,挤得慌;咱们这儿清净,星星稀稀拉拉的。”
“那市区有啥?”元庆的声音里带著好奇,像小猫爪子挠人。
何大民望著银河最亮的地方,那里的光好像更密些。“有个大黑洞。”
“黑洞是啥?”元寧的声音有点抖,小手紧紧抓住何大民的袖子。
“就是个贪吃鬼。”何大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啥都吃,光都跑不掉。所以你看不见它,只能看见它旁边的星星在打转。”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元静的牙齿打著颤:“地球会被吃掉吗?”
“不会。”何大民揉揉她的头髮,软得像团棉花,“远著呢。等黑洞吃到咱们这儿,太阳早就烧光了。”
“太阳也会烧光?”元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哈密瓜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会啊。”何大民捡起瓜块,上面沾了点泥土,“太阳是个大火球,烧著烧著就没了。”
“那地球咋办?”元康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地球也会没的。”何大民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飘在空气里,“不过是几十亿年后的事了。那时候你们都变成星星了。”
孩子们突然安静了。元安的手指抠著栏杆,指甲缝里都是铁锈。元平望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些。元安突然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爸爸,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何大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陈雪茹的手也突然凉了,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孩子们都仰著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何大民望著天上的星星,那些光好像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照在他刚穿越过来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躺在九龙城寨的破屋里,屋顶漏著雨,星星从破洞里钻进来,冷冷的。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想起父母坟头的青草,想起那些在战火里消失的脸。
“会的。”他的声音有点抖,像风吹过生锈的铁栏杆,“每个人都会变成星星。掛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元安的眼睛突然亮了,像点著了的小灯笼:“那爸爸以后也会变成星星?”
“会。”
“妈妈也会?”
“也会。”
“那我们能看见你们吗?”元静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能。”何大民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胳膊搂著他的脖子,暖暖的,“只要你们抬头看,最亮的那颗就是。”
元安重重地点头,下巴磕在何大民的肩膀上,有点疼。其他孩子也不说话了,都抬起头看星星。陈雪茹的眼泪掉在何大民的手背上,烫烫的。
“大民哥。”她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湿湿的。
“嗯?”
“你讲得真好。”
何大民笑了,下巴蹭著她的头髮,香香的。“不是我讲得好,是星星本来就好看。”
夜深了,石榴花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像跳舞。元安打了个哈欠,口水差点流到何大民的衣服上,带著股西瓜味。“爸爸,再讲一个,就一个。”
“不行,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星期六!”元庆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
何大民颳了下他的鼻子,凉丝丝的。“那就讲太阳系。太阳和围著它转的星星,地球、火星、木星……”
“木星?”元康的眼睛亮了,“是木头做的星星吗?”
何大民笑出了声,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不是木头做的,是个大胖子,比地球大一千三百倍。”
“明天一定要讲!”元安搂著他的脖子不撒手,像只树袋熊。
“一定。”
孩子们终於依依不捨地走了。元平走在最后,光脚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爸爸。”
“嗯?”
“谢谢你。”元平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我以后要当太空人,飞到星星上去。”
第249章 星空课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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