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青云城的上空。更夫敲过了三更梆子，街道上最后几家亮著灯的窗户也陆续暗了下去，只有城门口那两盏气死风灯，还在夜风里晃悠著微弱的光。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小火星，把天花板上糊著的旧报纸照得忽明忽暗。何大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神亮得跟这屋里的油灯似的，直勾勾盯著那些被灯影揉皱的报纸。旁边，陈雪茹半个身子蜷在他怀里，呼吸已经匀匀实实的，眼睫毛上还沾著点困意，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颤一下。
    窗外的月亮今儿个圆得很，银晃晃的光透过糊著窗纸的木格欞，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格子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著晃，跟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似的。
    “雪茹。”何大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怀里的人听见。
    “嗯？”陈雪茹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黏糊劲儿，像没搅开的浆糊。
    “你说，这个世界缺什么？”
    陈雪茹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缺……缺地府？”她打了个哈欠，“你不是都建起来了嘛，黑白无常、判官、孟婆汤，一样不少。”
    “不止地府。”何大民坐起身，后背往床头的旧木头上一靠，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缺人。缺正经的人。还缺文化，缺规矩。你看啊，”他伸手指了指窗外，“这里的修士，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坐练气，除了提升境界別的啥也不管；那些凡人呢，就守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活著就谢天谢地了。这叫什么？这叫没魂儿！没有文明，没有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玩意儿，没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个合適的词，“没有家的感觉。”
    陈雪茹被他这么一说，也彻底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角还带著点生理性的泪花。“大民哥，你到底想说啥？深更半夜的，別卖关子了。”
    何大民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有两团小火苗在烧。“你还记得不，咱们在地球上的时候，那些小年轻都喜欢看啥电视剧？”
    “电视剧？”陈雪茹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也亮了，“你是说……穿越剧？那些主角跑到古代去，搞发明、开后宫、当皇帝的？”
    “对！”何大民“啪”地一拍大腿，把床板又拍得“吱呀”叫了一声，“就是这个！我们可以开一条道，让地球上那些不小心死掉的人，魂魄过来，投到这个玄天大陆来！”
    陈雪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形，半天没合上。“这……这能行？人魂说送过来就送过来？”
    “为啥不行？”何大民说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夜风灌进来，带著点凉意，吹得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我现在是啥身份？冥主！六道轮迴都归我管！地府是我建的，里面的规矩是我定的！我想让谁投胎，就让谁投胎；我想让他们投到哪儿，他们就得去哪儿！”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拍板钉钉一样。
    陈雪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然后她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地问：“那……那那些小鬼子的魂魄呢？也让他们过来投胎？”
    何大民“唰”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小鬼子？他们有更好的去处。”
    “啥去处？”
    “妖兽。”何大民走回床边坐下，声音沉沉的，“玄天大陆不是有妖兽森林吗？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大海。那些妖兽，正好缺魂魄。小鬼子的魂魄，就给它们当养料，投生成妖兽！什么野狼、毒蛇、鬣狗、禿鷲，让他们世世代代当畜生，在林子里海里互相撕咬，挣扎著活下去，死了再轮迴，还是畜生！”
    陈雪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何大民对小鬼子的恨了。当年在香江，他光是派分裂体去日本那边收割魂魄，一收就是好几万个，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这么安排，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那……那小岛上的人呢？”陈雪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小岛？”何大民皱了皱眉，想了想，“你是说，那些以前被小鬼子占了的岛上的老百姓？”
    “嗯。”陈雪茹点点头，“他们好多也是华夏血脉，就是被小鬼子管了几十年，给带歪了。”
    何大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他们可以过来。生下来之后，直接把魂魄换成咱们华夏人的。一落地，就是根正苗红的华夏人。”
    陈雪茹又沉默了很久，她看著何大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坚定，有对敌人的冷酷，也有对自己人的温柔。
    “大民哥，”她轻轻开口，“你是想把这个世界，变成另一个华夏？”
    何大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是另一个华夏。是更好的华夏！你想想，这里有灵气，能修炼，能长生不老！咱们华夏的文化，老祖宗的智慧，还有咱们中国人那股子勤劳肯乾的劲儿，都能在这儿生根发芽，长得比以前更壮！”
    “那……”陈雪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们能不能找些懂管理的人过来？还有那些……那些喜欢当皇帝的人！让他们带著上辈子的记忆投胎过来，帮咱们管这个世界！”
    何大民被她这话逗得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脑子，转得比我还快！”
    “本来就是你先起的头嘛。”陈雪茹往他肩上一靠，声音软软的，“我就是顺著你的想法往下想而已。”
    何大民搂著她，一起看向窗外。那轮月亮又大又亮，比地球上的看著清楚多了，银闪闪的光好像能直接洒到心里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地球上的时候，他建银行，搞网络，发卫星，后来又建了地府。那时候做的那些事，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已经成型的大蛋糕上，添点奶油，加点水果，修修补补。可现在，这个玄天大陆，是一张乾乾净净的白纸，一个还没被人好好捏过的泥坯。他有机会，从头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捏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雪茹。”
    “嗯？”
    “你说得对。”何大民的声音很认真，“咱们是得找些懂管理的人过来。还有那些想当皇帝的，也让他们来。让他们带著上辈子的记忆，投到这个世界的富贵人家、贵族家庭里去。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长大了，就来当这个世界的头头脑脑。”
    “那他们……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儿吗？”
    “能。”何大民肯定地说，“我会把他们的记忆留住。但是，得先封一部分起来。等他们长大了，成年了，再一点一点解开。”
    陈雪茹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这样好。从小在这儿长大，对这个世界有感情。又有上辈子的记忆和本事，肯定能把这个世界管好。”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越聊越精神，一点困意都没了。从怎么挑拣魂魄，到怎么安排他们投胎，再到將来怎么建立国家，怎么培养人才，恨不得把下辈子的计划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何大民把陈雪茹说的那些点子，都在心里记牢了，打算天一亮就开始动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大民就带著陈雪茹离开了青云城。他们没回之前那个山谷，而是找了个更隱蔽的地方——一座孤零零杵在云海深处的山峰。那山顶上常年飘著白云，跟仙境似的，灵气也比別的地方浓得多，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坦。何大民隨手布了个阵法，把山顶那块平地圈了起来，又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个简易的小道观，就当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临时窝了。
    “大民哥，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啦？”陈雪茹在道观里转了一圈，这里瞅瞅，那里摸摸，还挺满意。这道观虽然简单，但胜在乾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翻涌的云海，比城里的客栈舒服多了。
    “嗯，就住这儿。”何大民站在山顶边上，望著远处白花花的云海，“这里离地府近，我办事方便。而且，这儿安静，没人来打扰。”
    陈雪茹走到他身边，也跟著看云海。“那我们啥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何大民说著，走到道观中间的空地上，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他的神识“唰”地一下就沉入了阴极空间，直接进了六道轮迴那地方。六个巨大的光洞在半空中缓缓转著，每个光洞都散发著不一样的光，看著就玄乎得很。天道、人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每一道门口都挤著老鼻子魂魄，跟春运时候的火车站似的，乌泱乌泱的。
    何大民的神识先探进了人道。这里的魂魄更多，啥样的都有。有的是从地球来的，有的是这个玄天大陆本地的，还有些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沓冒出来的。何大民开始一个个地瞅，跟挑白菜似的，仔细筛选。
    他先把那些从地球来的魂魄给挑了出来。这里面，有的是走路不小心被车撞了，有的是生了重病没挺过去，有的是年纪大了自然老死的。何大民一个个看他们的生平，就跟放电影似的，把他们这辈子干了啥好事坏事都过了一遍。最后，挑出了那些心眼好、品行端正、还有点真本事的人。有会看病的医生，有教书的老师，有会盖房子造机器的工程师，有搞研究的科学家，有能画能唱的艺术家，还有那些懂管理、会算帐的。他把这些魂魄单独放在一个区域，排好队，等著投胎。
    然后，他又去找那些小鬼子的魂魄。这些玩意儿好认，一个个魂魄都灰扑扑的，身上还带著股子说不清的臭味，跟烂掉的肉似的。何大民眉头皱得死紧，一点不带犹豫的，大手一挥，就把这些魂魄全都扔进了畜生道。畜生道那边，正好有一大群妖兽等著要魂魄呢。这些小鬼子的魂魄，就等著投生成野狼、毒蛇、鬣狗、禿鷲吧，世世代代在妖兽森林里打打杀杀，饿了找吃的，渴了找水喝，每天活得提心弔胆，死了再重新来一遍，永远別想当人。
    最后，他又找那些小岛上的居民魂魄。这里面有点复杂，有的確实是华夏血脉，只是被小鬼子管久了，忘了根；有的则是被小鬼子彻底洗脑，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何大民一个个仔细甄別，跟考古似的，把那些骨子里还有华夏血脉的魂魄挑了出来，准备让他们投到玄天大陆的人类家庭里去。至於那些已经被同化得差不多，连祖宗都不认的，何大民也懒得管，爱投哪儿投哪儿去。
    把魂魄都筛选好了，何大民才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弄完啦？”陈雪茹赶紧凑过来问。